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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寒微之身
    蜿蜒曲折的山道上,尘土混杂著人马汗息的气味,在燥热的空气中瀰漫。

    仓曹刺耳的呵斥与鞭子的破空声不绝於耳,如同驱赶牲畜般催促著艰难行进的队伍。

    背负粮袋的徭役、驱赶骡马的徒隶们喘息沉重,每一步都踏起浮土,在烈日下形成一条漫长的烟尘。

    徐荣走在刘备身侧,眉头紧锁,望著这缓慢前行的队伍,低声道:

    “玄德,我汉军命脉繫於粮道。北疆故土沦丧日久,地理生疏,若无熟知小径的嚮导引路,大军极易迷失於这千沟万壑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疲惫不堪的陪隶,语气带著深深的忧虑。

    “那位韩当,真堪信赖”

    刘备目光坚定,步伐未停:

    “是与不是,一问便知。”

    说罢,他加快脚步,朝著队伍中一个格外显眼的壮硕身影走去。

    恰在此时,前方又响起仓曹尖厉的咒骂和鞭挞声。

    “韩当!你磨蹭什么!走快些!”

    隨著一声恶毒的呵斥,皮鞭带著风声狠狠抽在一个正扛著巨粮袋、步履蹣跚的壮汉背上!

    那壮汉猛地绷紧了脊背,肌肉虬结的手臂因骤然吃痛而青筋暴起。

    他怒目圆睁,猛地回头,眼中迸射出野兽般的凶光,喉头滚动著低沉的咆哮。

    但最终,他还是强压下了沸腾的怒火,更加用力地扛紧了肩上的重负,闷头前行。

    那仓曹显然早已拿捏住他的软肋,他失散的家人都在州府奴籍档案中是跑不掉的。

    在这末世之中,许多官吏对外敌畏之如虎,对內欺压起自家百姓来,却是手段相当狠辣。

    行至一段尤为狭窄陡峭的坡路,韩当汗出如浆,粗重的喘息如同风箱,沉重的粮袋几乎要將他压垮,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那仓曹立刻追了上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挥舞鞭子,不分青红皂白地抽打沿途的陪隶和徭役,尽情宣泄著威风。

    “韩当!耳朵聋了吗!”

    又是一鞭挟著恶风抽来!

    韩当疲惫地闭上眼,准备硬扛下这无妄之灾。

    然而,预期中的疼痛並未降临。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在半空中牢牢攥住了仓曹挥鞭的手腕。

    那仓曹只觉腕骨欲裂,惊愕抬头,正对上刘备平静的目光。

    “明廷”仓曹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挤出一丝諂笑。“下官奉命督运粮草,延误了时辰,州將若是怪罪下来……”

    刘备的目光冷冽如刀,缓缓扫过仓曹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鞭子,应该抽在犯境胡虏头上,而不是挥向为我汉家江山流血流汗的自家百姓!”

    那仓曹深知刘备深得刘虞信重,不敢得罪,只得囁嚅著辩解:“可他並非將士,只是一介卑贱的陪隶啊……”

    刘备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他手上加力,一把夺过那根可恶的皮鞭。

    “阁下又怎知这位壮士此生便永无出头之日出身寒微,从非耻辱!”

    “大丈夫立於天地间,凭的是胸中志气、掌中本事,而非欺压弱小的腌臢手段!若再让备见你恃强凌弱……”

    刘备没说完,一旁的张飞早已按捺不住,豹眼圆睁,扬起手中的马鞭厉声喝道:

    “狗东西!听清俺大兄的话没再敢放肆,乃公先抽你一百鞭子,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那仓曹被张飞雷霆般的怒吼嚇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告罪,旋即狼狈不堪地逃向队伍后方,再不敢露面。

    刘备这才走到韩当身旁,仔细打量。此人虽不及关羽、张飞那般生来猛將的体魄,却也肩宽背厚,骨节粗大,浑身賁张著野性,显然还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只可惜出身如同沉重的枷锁,將他死死困在这苦役之中。

    “久闻义公兄大名。”刘备语气诚恳。

    韩当只是冷漠地瞥了刘备一眼,鼻子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竟毫不理会,兀自扛起粮袋,继续埋头赶路。

    “嘿!这廝好生无礼!”张飞气得哇哇大叫,“俺大兄好心救你免了一顿皮肉之苦,你竟连个谢字都没有!”

    刘备摆手制止了张飞,望著韩当倔强的背影,嘆道:

    “益德,人与人境遇殊异,心性自然不同。韩义公身世坎坷,受尽官府欺压,见我等身著官衣,心存芥蒂,亦是常情。”

    “欲得壮士真心,必先以诚相待,化解其心中块垒。”

    说罢,刘备竟也俯身扛起一袋粮食,快步跟上韩当,默不作声地走在他身后。

    韩当眼角余光瞥见,身形微微一滯,却依旧沉默。

    直到队伍暂时停下休整,刘备將自己的水囊递到他面前时,韩当才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刘备,毫不客气地接过水囊,仰头痛饮,一口气喝得乾乾净净。

    隨即,更在张飞的注视下,將囊中残存的少许清水,径直倒在自己那双磨得破烂不堪、露出黑红脚趾的草鞋上,哗啦,蒸腾起一丝的热气瞬间生出白雾。

    “你这廝!不知好歹!”

    张飞真是气得火冒三丈,声如炸雷。

    “北地本就缺水,夏日炎炎,俺大兄將他自个儿两日的饮水都省下来给了你!你却拿来冲洗你这双臭脚!”

    韩当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积压的怨愤如同火山般爆发,他毫不畏惧地回瞪张飞,声音嘶哑而激动:

    “你们骑在高头大马上,自然有水喝!我们这些陪隶呢渴死在这荒山野岭,怕是连条野狗都不如!”

    “你们这些当官的,只顾自己建功立业,博取功名,何曾管过我们底下人的死活!”

    他猛地脱下脚上那双几乎烂成草绳、浸满血污的不借(草鞋),狠狠摜在地上。

    “看看!这双不借穿了大半年,底都快磨穿了,你若是觉得好,不如拿去穿穿”

    刘备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丝毫慍怒。

    他竟真的弯腰,大大方方地拾起了那双散发著汗臭和血腥味的破草鞋,隨即转头对简雍吩咐:

    “宪和,將我车中那几双新编的草履取来。”

    很快,简雍捧来一双崭新的编织得十分扎实的草鞋。

    刘备接过,递向韩当:

    “备在柳城时,编织了些草帽草鞋。壮士若不嫌弃,可换上试试。”

    韩当闻言,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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