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凭山神大人！你个傻小子，懂什么？”

    宋奇揉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宋欢小声说：“姐，那个王德厚，是不是长得凶巴巴的？”

    宋喜也凑过来：“我听人说，地主都凶，要是不听话就打人。”

    宋悦儿忍不住笑了。

    “你们听谁说的？王德厚要真是那样的，王家村的人早饿死了。灾荒这么久，他开仓放粮，没让村里饿死人，能是凶的？”

    宋欢宋喜对视一眼，点点头。

    吴大娘在旁边抱着小宝，小声说：“悦儿，那你往后……是不是要管更多人？”

    宋悦儿点头。

    吴大娘看着她，眼里有点担忧，但更多的是骄傲。

    “管就管吧。你打小就比你爹强，比娘强。娘信你。”

    宋悦儿心里一热。

    小宝在她怀里抬起头，小手摸着她的脸。

    “娘，小宝也信你。”

    宋悦儿低头看着儿子，眼眶终于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小宝抱紧。

    “行了，天不早了，都歇着吧。”

    宋老三点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宋奇把碗里的最后几口饭扒拉完，起身往自己屋里走。

    宋欢宋喜收拾碗筷，手脚麻利。

    吴大娘把小宝接过去，哄着往屋里走。

    宋悦儿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家人各自忙碌。

    她想起两个月前，这屋里死气沉沉的样子，那时候谁能想到，能有今天？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偏房走。

    走到门口，宋老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悦儿。”

    她回头，宋老三站在昏暗的灯影里，看着她。

    “你只管往前走。后头有爹呢。”

    宋悦儿点点头。

    推开门，看着眼前的夜色，星星很亮，风很轻，她心里有一股劲，正在慢慢涨起来。

    两天时间一晃就过。

    这两天里，宋悦儿往王家村那边派了几个人，明面上是砍柴，实则是去打探情况。回来的人说，王家村那边确实熬得艰难，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全靠王地主那点存粮吊着命。但王地主家的粮也不多了，听说顶多再撑个把月。

    宋悦儿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没急着动作。山神大人说了让她慢慢来，她就慢慢来。

    第三天上午，宋老三来了。

    他来的时候姜郁正坐在柜台后面翻手机，不白蹲在窗台上晒太阳。门被敲响，她抬头，看见宋老三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

    “山神大人，”宋老三躬了躬身，声音比平时高了些，“织机……做好了。”

    姜郁放下手机，站起身。

    “做好了？”

    “做好了。”宋老三使劲点头，“宋七爷让我来请您过去看看，掌掌眼。他老人家说，这织机要是没有您给的图纸，打死他们也做不出来。如今做出来了，第一个得让您过目。”

    姜郁心里一动。

    织机这东西，图纸是她给的，但能不能真做出来、做出来能不能用，她心里其实也没底。那些图是她从网上找的资料，自己重新画过，又加了些备注。理论上是没问题的，但理论和实践之间，往往隔着一条河。

    “走，去看看。”

    她跟着宋老三出了门。

    不白从窗台上跳下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宋七爷家在村西头，离杂货铺不算远，走一会儿就到。还没走近，就看见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有四五十号。有的站在院门口，有的踮着脚往里看，有的挤在墙根底下伸长脖子。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爬到院墙外的老槐树上，骑在树杈上往下瞅。

    有人在小声说话：

    “听说织机做好了？”

    “可不，宋老三他们忙活好几天了。”

    “我男人也去帮忙了，昨儿半夜才回来。”

    “这东西真能织布？”

    “山神大人给的图纸，那还能假？”

    “那往后咱们是不是能穿上新衣裳了？”

    “想得美，就算能织，也得先有线啊。”

    “线可以纺嘛，我婆婆当年纺过线……”

    叽叽喳喳，嗡嗡嗡的，像一群麻雀在开会。

    看见姜郁走过来，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那安静像水波一样，从她面前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散。说话的人闭上了嘴，踮脚的人放下了脚，爬到树上的孩子缩着脖子往下滑。

    然后，像潮水一样，自动往两边分开。

    姜郁从中间走过去，两边的人垂着头，不敢看她，但也没人躲开。那种敬畏还在，但已经不是最初那种瑟缩的怕。他们还是会低头，还是会往后退半步，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那种看到自家长辈时才会有的恭敬。

    姜郁一路走进去，两边的人在她经过之后才慢慢直起身，又悄悄往前凑了凑。

    她走到院门口，往里一看。

    院子里摆着一台织机。

    木头架子，一人来高，宽宽的，稳稳当当立在那里。横梁、竖柱、综框、踏板、卷布轴，一样一样都齐全。木头是新刨的，还带着木头的白茬和清漆的味道。阳光下，那些榫卯接口处严丝合缝，看着就结实。

    宋七爷坐在织机旁边的凳子上，看见山神大人进来，他颤颤巍巍要站起来行礼。

    姜郁摆摆手：“坐着吧。”

    宋七爷这才坐回去，嘴里念叨着：“山神大人，您给掌掌眼，看看这织机成不成。”

    旁边站着宋老三、宋老四、宋大柱，还有那个从西坡来的刘木匠。几个人都穿着干活时的旧衣裳，身上还沾着木屑，脸上带着熬夜之后的疲惫，但眼睛都亮得惊人。

    院子角落里还蹲着几个帮忙打下手的小工，这会儿也站起来，垂着手，紧张地看着姜郁。

    姜郁走近几步，上下打量那台织机。

    她其实不懂木工，更不懂织机。但她在网上搜过图片，看过一些视频，知道织机大概长什么样。眼前这台，和她记忆里的那些图片差不了多少。

    她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看起来挺稳的。

    然后又用脚轻轻踩了一下踏板，上下活动自如，没有卡顿，也没有吱呀声。

    紧接着拉了拉连接踏板的绳子，综框应声抬起，落下，顺顺当当。

    她又看了看那些细节。横梁上的凹槽开得正正好，卷布轴的齿口咬得严严实实，梭子光滑得能照出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