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将最后一枚玉佩贴于心口。
白光如初春晨露,悄然晕开,在她周身织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黑雾触及光界,嗤然退散,似沸汤泼雪。
“跟紧我,勿离光界。”
她低语,率先踏入墨海。
业麒麟低吼随行,金蹄踏焦土,每一步都烙下微光印记;红绫御剑悬左,剑气凝而不发;铁山拳覆土黄,符明指夹三符,目如鹰隼。四人一兽,没入黑雾,唯四点白光在无垠暗潮中浮沉——如孤舟,如星火,如文明最后的余烬。
踏入刹那,世界崩解。
声先死,而后重生为魇。
风息绝,唯亿万呓语自虚空涌出——老者哀鸣、稚子啼哭、壮士怒吼、妇人泣血……声浪重叠,钻入识海,织成一张疯狂之网。
气化毒,附骨成疽。
血腥、腐肉、硫磺、甜腥……气味浓稠如浆,黏附皮肤,渗入肺腑,令人恍觉自身正缓缓溃烂。
目所及,不过一丈。
玉佩之光如囚笼,圈住方寸净土。光外,唯翻涌之暗。偶有猩红一闪——非眼,即爪,瞬逝后留下更深的寒。
“铁山前驱,红绫左翼,符明右护,麒麟断后。”林清雪声如寒泉,“我在中军,随时接应。”
队伍缓进。脚下焦土龟裂,踩之如碎骨。裂缝中,暗红液体汩汩流淌,腥气刺鼻。
百步未尽,黑暗中传来沉重拖沓的脚步。
“戒备!”铁山低喝,拳罡骤亮。
三道人影踉跄而出。
人形犹存,神智已湮。灰黑皮肤龟裂如旱地,缝中透出暗红微光;双目纯赤,无瞳无仁,唯余痛苦与狂怒;涎液混黑,滴落成蚀。
为首者,依稀是城卫旧甲残片。见生人,赤瞳暴亮,四肢着地,如兽扑噬!
“退!”林清雪结印疾喝,“清心咒!”
青光如雨洒落。怪物动作一滞,赤瞳微黯,却旋即更炽——痛楚激怒了它,扑势更疾!
红绫剑光裂空,断其一臂。黑血喷溅,腐蚀焦土。怪物不觉痛,反以三肢猛袭铁山咽喉!
“滚!”铁山怒拳轰出,胸膛塌陷,尸躯倒飞入暗。
另两怪已至。
符明甩符:“定身!”
金符贴额,僵立三息。三息后,符碎光灭,怪物挣脱再扑!
“业力太浓,法术难持!”符明面如纸。
千钧一发,业麒麟张口——
无形吸力卷起黑雾丝缕,自怪物体内抽离。二者动作顿缓,赤光转黯。
但麒麟仅吸三息,便闭口喘息,金瞳显疲。
“此地业力浓度……连它也难承。”林清雪心头一沉。
红绫、铁山趁机绞杀残躯。黑肢落地,瞬被黑雾吞没,同化为己。
战罢,无人言胜,唯余死寂。
“才三个。”铁山盯着拳上黑血蚀痕,“若三万皆如此……”
“清心咒激怒它们,定身符撑不过五息。”林清雪指尖微颤,“唯有麒麟吞噬有效,却杯水车薪。”
她望向无边黑雾,绝望如藤缠心。
救赎?如何救赎?
净化?何处下手?
白君说:“救赎与净化同行。”
可眼前,唯疯狂,唯死亡。
“继续。”她压下颤音,“至少看清深渊的模样。”
一个时辰,七场恶战。
怪物从二至八,攻势愈烈;小队灵力愈枯——红绫剑气钝,铁山拳罡弱,符明符箓将罄,麒麟四度吞噬,次次喘息更久。
林清雪试尽丹鼎秘法:三种净丹、五道咒诀,最强者亦仅僵敌五息,耗她半身灵元。
绝望,如黑雾渗入骨髓。
“林姑娘……”符明声带哽咽,“我们……退吧?”
“退?”铁山抹血冷笑,“退到哪?这雾在长,今日退,明日山谷即成坟场!”
“可——”
“没有可是。”林清雪打断,掌心紧贴玉佩。那温润,是白君留下的唯一暖意。
她闭目,任呓语穿脑,腐气灌喉。
真的……无路可走吗?
白君曾言:“业力非罪,乃苦。救苦,方为修行。”
可这苦深如渊,业浓如墨。
她低头,凝视玉佩白光——
为何只知“驱散”?
为何只懂“对抗”?
救赎在前,净化在后。
若连“救”字都做不到,何谈“净”?
目光移向脚下焦土。
这里也曾有草木破雪,有炊烟袅袅,有人守城、耕田、相爱、生子。
如今,唯死。
她蹲下,掌贴大地。
不再驱散,不再净化——
她要播种。
丹鼎门最擅者,非战,非咒,而是生。
她能令枯木逢春,荒土孕药。
此刻,她以万法归一气息为种,以木系生命力为壤,将二者交融,注入死地。
不是对抗,是共生。
时间流逝。
汗珠滚落,面色渐白。灵力如江河倾泻,玉佩光晕几近溃散。
一炷香……两炷香……
就在她力竭欲倒之际——
掌下焦土,轻颤。
一道新裂绽开,非黑非红,洁净如初。
一点嫩绿,破土而出。
指甲盖高的小草,两叶微颤,在无边黑暗中,散发柔和绿荧。
更奇者——周围尺许黑雾,竟自行退散,化为澄澈空气。
“活了……”符明喃喃,如见神迹。
红绫蹲身,指尖轻触草叶:“它在……净化?”
“不是净化。”林清雪瘫坐,却笑如花开,“是生长。生命在此扎根,业力自退。”
她抚草,一股微弱生机反哺经脉,枯竭灵力竟稍复。
“一株可活,百株呢?千株呢?”符明眼中燃火,“我们可以……种出一片净土!”
希望,如星火燎原。
林清雪深吸,欲扩范围——
咚。
一声巨响,自黑雾深处传来。
咚。
咚。
如心跳,如战鼓,如远古巨兽苏醒。
霎时,呓语止,黑雾静。
唯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碾过众人神魂。
然后——
黑暗中,亮起了眼睛。
一双、十双、百双……万千猩红之瞳,如血星升空,密布天幕。
它们无声移动,从四面八方,缓缓合围。
心跳越响,赤瞳越亮,包围越紧。
林清雪缓缓起身,榨尽最后一丝灵力,玉佩光晕扩至极限——仍不过丈半。
她望向黑暗,望向脚下那株在风中颤抖的嫩绿。
“准备战斗。”
声音平静如冰,却藏焚世之焰。
业麒麟挡前,金鳞黯而志坚;
红绫横剑,剑尖吞吐寒芒;
铁山拳覆厚土,如山岳将倾;
符明指捏三符,手抖,眼却如钉。
黑雾翻涌,第一道身影,踏出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