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铭伸手接过馕,没说那句客套的谢谢,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牵起一抹极淡的、藏着暖意的笑意。
他把馕对折,指尖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得不快,腮帮子微微鼓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落在他脸上,把眼下那片熬了整夜的乌青衬得格外明显,却半点不见之前的疲惫紧绷,只剩卸下了劲的松弛。
偶尔他会端起面前的搪瓷缸,灌一口咸香滚烫的奶茶,喉结轻轻滚动两下,又低下头,继续不紧不慢地嚼着手里的馕。
刘瑶双手端着碗,滚烫的碗壁把她方才还凉得发僵的指尖,一点点焐得温热。
奶茶是地道的咸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瞬间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漫,把方才堵在她胸口那团浸了水的、沉甸甸的棉花,硬生生冲开了一道缝隙。
手里的馕带着烤炉的余温,外皮酥脆,内里却带着麦粉的韧劲,要费些力气才能嚼开,可嚼着嚼着,那股藏在麦粉深处的、淡淡的回甘就慢慢渗了出来,不急不躁,像这片戈壁的日升月落,也像孟铭刚才说的那句,不用急,知道自己往哪走就够了。
她一口馕一口奶茶地慢慢吃着,动作放得很轻,没多会儿,空荡荡了一整夜的胃就被填得暖烘烘的。那股温热顺着血脉一路漫到指尖,连之前一直泛着的、消不下去的凉意,都散的差不多了。
刚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震荡、无措与慌乱,像被戈壁的风揉软了的浮尘,全被这碗滚烫的奶茶熨得服服帖帖,连心口那点悬了一早上的紧绷,都跟着松了下来。
棚外的风还在不紧不慢地吹着,院角葡萄架的叶子被风揉得沙沙作响,灶膛里的柴火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的噼啪,木勺刮过铁锅锅底的沙沙声还在不疾不徐地响着。
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没有翻涌的戾气,只剩踏实到不像话的安稳。
几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都没先开口搭话,只各自低头吃着东西,却半点没有沉默的局促,反倒像这戈壁的风、灶里的火,自然而然,松弛得很。
刘瑶把手里的馕掰成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碎块,一块一块浸到奶茶里,等带着麦香的馕块吸饱了咸香的汤汁,泡得软乎乎的,才用指尖夹起来,小口小口地慢慢嚼。
灶膛里的柴火又爆出一声轻响,细碎的火星子溅起来,在暗红的火光里闪了一下,又很快灭了。
她垂着眼,看着碗里微微晃荡的奶茶,看着浮在面上的奶皮子被晃得碎成几片,在袅袅热气里轻轻打着转。沉默了几秒,她终于抬起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奶茶蒸腾的湿气,目光稳稳地落在了坐在对面的孟铭身上。
“你前几天……”她开了口,声音比早上在院子里时轻了些,却没了之前的发颤与紧绷,多了几分卸下慌乱后的自然与平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纯粹的好奇,“不见人影的那些天,都去做什么了?”
她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放出来的。没有质疑,也不是试探,是真的想知道。
她想知道这个被所有人说“不着调”、“不见人影”的孟铭,这些天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想知道孟铭裤腿上那些洗不掉的沙土印子是怎么来的,想知道孟铭脸上那片晒脱皮的红痕是被哪一天的日头晒出来的,想知道他熬那一整夜,写下来的到底是什么。
孟铭正把一块馕掰成两半,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眼看了刘瑶一眼。
刘瑶的眼睛很亮,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是真的在等他的答案。
孟铭低下头,把掰好的馕对折,在奶茶里蘸了蘸,送进嘴里。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晒脱皮的红痕和眼下的青黑照得格外清楚。
他嚼了几下,把馕咽下去,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奶茶。随后他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肩背依旧松垮垮地塌着,但那双眼睛看向刘瑶的时候,没了平日里那层散漫的雾气。
指节微微曲着,指尖还沾着刚才掰馕时蹭上的麦粉碎屑,孟铭没抬手去拍,只端起搪瓷缸喝了两大口奶茶,而后随手将缸子搁回桌上。缸底磕在磨得发亮的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沉实的轻响。
然后他抬起眼,最先看向的不是满眼期待的刘瑶,是坐在身侧的阿伊莎。
阿伊莎正端着粗陶碗,不疾不徐地喝着奶茶,碗沿那道磕出来的豁口正对着她下巴的方向,滚烫的热气袅袅地往上涌,模糊了她半张沉静的脸。她原本没看孟铭,可就在孟铭目光落过来的那一瞬,她几乎是同步地抬了眼。
只是短短一瞬的对视,没有多余的示意,目光平静得像戈壁深处的湖面,没有催促,没有追问,甚至连半分情绪起伏都没有。
孟铭偏偏读懂了。
阿伊莎想让他开口,想让他把那些没说过的、被人误解的事,说给这个认认真真等着答案的小姑娘听。
孟铭收回视线,抬手胡乱抓了抓自己被戈壁的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
他打心底里不喜欢跟人解释,从来都不喜欢。被人贴标签也好,被人指着鼻子骂不务正业也罢,他从来都懒得费口舌辩解半句。
可此刻,刘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不催他,不逼他,只双手捧着碗,眼睛亮得跟灶膛里跳动的火似的,不灼人,却干干净净的,让人没法视而不见。旁边还坐着个阿伊莎,连句话都不用说,光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让他觉得,今天要是不说点什么,这关怕是真的过不去。
“也没干什么,”他终于开了口,语调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调子,可话说得格外慢,每个词之间都留着一段不易察觉的空白,像是在一团被风沙和熬夜搅得乱糟糟的思绪里,一点一点地翻找着碎片,翻出一个,顿一顿,再翻下一个,“就是往周边走了走,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