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里也有几天了,吃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主食永远都是馕。当季的水果也有,沙枣、葡萄干,以及其他的,但量少得可怜,每人拿一个基本就见了底,手慢的人连果核都摸不着。
刘瑶就是那个总摸不着的人。
她很少挤到前头去拿东西,不是不想要,是拉不下脸,也争不过。每回说要吃饭了,她都安安分分地站在人群最外围,等大家挑完了、拿够了,才上前。
到那时候,桌上只剩几块被掰得歪歪扭扭的馕,硬的硬,干的干,牙口不好的人能啃出火星子来。她再怎么憋屈也只能闷头啃。
不吃是真的扛不住的,在这连棵遮阴的胡杨树都少见的戈壁滩里,饿肚子的滋味,比啃干馕硌得牙床生疼要难熬百倍。
她不像队里其他的同学,来的时候行李箱里塞了成箱的零食,脆生生的薯片、甜丝丝的巧克力、夹着绵密奶油的夹心饼干,嘴馋了随时能摸出来拆一包,连周遭的空气里都飘着甜香。
她什么都没有,只能每天捧着那块凉透了的干硬馕,一点一点地磨,嚼得腮帮子发酸发僵,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权当是已经尝过那些零嘴的滋味了。
如今隔着老远就闻见锅里飘来的暖香,不是吃了好些天的干馕味,她整个人瞬间就提了神,连方才堵在胸口的慌乱与震荡都散了大半,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松快。
她往前凑了两步,深深吸了一口裹着热气的香气,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不对呀。”
刘瑶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白净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清晰的困惑。
不对,这味道,十分不对。
她脚步不自觉地又往灶台边挪了几步,鼻翼轻轻翕动,迎着冒出来的热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这下更确定了。
隔着老远的时候,这味道被戈壁的晨风滤过一层,混着柴火的烟气,让她错当成了麦粥的绵密甜香。可此刻离得近了,那股味道里的细节一下子就清晰了,没有麦子熬透了该有的粘稠甜润,只有玉米面的粗粝香气,还混着一点锅底熬久了的微焦味,里头还掺着点淡淡的咸香。
她探着身子往锅里看了一眼,果然,锅里咕嘟冒泡的,根本不是她以为的乳白麦粥,是泛着浅黄的稠糊糊。
“不是麦粥,”阿伊莎的声音在身侧淡淡响起,没有多余的情绪解释着,“是苞谷面糊糊,这里的村民们天天吃馕,偶尔也会换个口味,这是他们比较常做的,顶饱,也暖身子。”
灶前站着位裹着枣红色印花头巾的维吾尔族妇人,正握着柄磨得光滑发亮的长柄木勺,不紧不慢地顺着一个方向搅动着锅里的稠糊糊。
木勺刮过铁锅锅底,发出闷闷的、沙沙的声响,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缠在一起,满是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刘瑶扒着灶台边,探着身子盯着锅里看,她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角的皱纹都跟着弯成了月牙,用带着浓浓南疆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着几人,又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灶台边临时搭起来的矮木桌。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只深褐色的粗陶碗,碗边都磕出了大大小小的豁口,碗壁被反复摩挲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件;旁边的木盘里搁着一碟切得方方正正的热馕,表皮烤得酥脆的,焦香隔着几步远就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把掉了瓷的白搪瓷壶,壶身印着的红字早就磨得模糊不清,壶嘴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白蒙蒙的热气,醇厚的奶香混着砖茶梗的微苦,还有一股地道的咸香,暖烘烘地裹住了站在棚子里的几个人。
今天的早饭不精致,但实在。有稠的,有干的,有热的……在贫瘠村庄的清晨,这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丰盛到孟铭脸上的神色都顿了顿。他扫了一眼那张矮木桌,又扫了一眼灶前搅糊糊的妇人,心里犯起了嘀咕:是阿伊莎提前跟村里人打过招呼,还是研究院里谁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从上海来的同学们,嘴刁的早就把带来的零食扫荡得差不多了,嘴不刁的也被日复一日的馕磨没了胃口。
今天这顿要是还跟往常一样只摆几块干馕上去,估计出来吃的人连一个都不一定有。可这锅糊糊是今天才熬的,这碟热馕是今天才烤的,不是每天都在灶上备着的寻常东西,偏偏就赶在有人第一次开口替他说话、有人第一次伸手拉他一把的这天早晨,端上来了。
像是这片土地在用它的方式,替那几个还没学会开口的人,说了句什么。
孟铭还在愣神,阿伊莎已经松开刘瑶的手,走到灶台边,跟搅糊糊的妇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维语从她口中流利的说出,软软糯糯的,落在孟铭耳朵里,竟也有几分好听。
妇人笑着摆摆手,把木勺搁在锅沿上,转身去搬柴火。
阿伊莎熟稔地接过了妇人递来的长柄勺,动作利落地给粗陶碗盛上稠乎乎的苞谷面糊糊,又转身走到木桌子旁,将盘子里切好的热馕往中间推了推,随后提起那把掉了瓷的白搪瓷壶,给刘瑶倒了一碗。
递过去的时候,指尖特意转了转碗身,把粗陶碗沿磕出来的小豁口朝向了自己,只把光滑温润的碗边对着刘瑶。碗里的奶茶滚着热气,奶皮子浮在面上,被棚外漏进来的晨光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透亮的金,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刘瑶微微发颤的眼睫。
而后,阿伊莎又拿起一块馕,掰成两半。掰开的时候,热气从麦芯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刚出炉才有的焦香。她把一半隔着矮桌递到了孟铭面前。
灶房里的晨光从油毡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的几缕,落在矮木桌上,落在粗陶碗边,落在阿伊莎握着馕的指尖上。
在阳光下,能看到那几根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细口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伤口,也不知道是怎么愈合的,但手指本身很稳,掰馕、倒茶、推碗,每个动作都利落,没有一丝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