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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响连忙顿住脚步,绷着下颌线把怀里的资料死死往胸口箍了箍,手忙脚乱地稳住了重心。
可即便他此刻满心慌乱,周身的低气压也沉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连卷着纸页哗哗作响的穿堂风,都像是被这股戾气压得顿了一瞬。
刘瑶原本看着他怀里晃得快要散架的台账,下意识就往前迈了半步,指尖都已经抬了起来,想帮他扶一把最上面那本快要滑下来的本子。
刚动了动,刘瑶就被顾响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硬生生钉在了原地,脚步顿住,抬到一半的手也悄悄收了回来,只敢隔着孟铭的后背,把目光落在顾响紧绷的脸上。
顾响一直在研究院里打转,她是知道的。
从一行人踏进这片沙漠开始,里里外外的琐事,几乎全是顾响在兜底。
从她认识顾响开始,她对顾响的印象从来都是温和有礼、进退有度的模样,说话永远不疾不徐,做事周全妥帖,从不会让身边人难堪。
她知道自己性子的,偶尔会在觉得不公平的时候站出来说话,但也会因为各样的原因妥协在这些不公之上,她也不是很爱说话的主,连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搬不动沉重的仪器箱、抄错了数据怕被当众指责,这些不敢跟人说的难处,顾响总能不动声色地察觉到。
甚至,在今天早晨准备忙活的时候,顾响还悄悄给她递来熬煮好的热姜茶,在她喝的时候,默默搭把手搬起沉箱子,也会趁没人的时候圈出她数据里的错处,连半句重话都没有。
队里的人都愿意真心实意喊他一声“顾副队”,从来不是因为那个头衔,是他真的能接住所有人的难处,能把所有乱糟糟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是他身上独有的、让人安心的人格魅力。
可偏偏,这份周全、沉稳和分寸感,一碰到孟铭,就碎得彻彻底底,活脱脱像换了个人。
是的,这位平日里连情绪都极少外露的顾副队,只有在遇见孟铭的时候,那股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厌烦与戾气,是真切到连旁人都能一眼看穿,压都压不住的。
以前她不懂,只觉得是孟铭这个空降的组长太不上心,天天不见人影,把所有活都丢给顾响,顾响心里有气、不喜欢他,太正常了。那时候她看着孟铭,也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抵触和不满,觉得他配不上这个组长的位置。
可现在,她知道了孟铭熬了一整夜赶出来的方案,且不论方案如何吧,但连在这片地方呆了很久的阿伊莎都愿意相信他,刘瑶觉得,自己也应该放下有色的眼镜才对。
而且,她刚刚还看见了孟铭被戈壁风沙吹得干裂的嘴唇、他因为连续几天不顾身体的死熬导致的毫无血色的脸,也知道了孟铭那些不见人影的日子,不是在偷懒晃悠,是顶着四十度的烈阳跑遍了周边的地块……
风掀得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晃了晃,也吹得顾响身上的白衬衫衣角微微扬起。
此刻,刘瑶再撞上顾响眼底对孟铭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敌意,她心口像被风卷来的沙粒轻轻硌了一下,说不清的疑惑顺着呼吸漫上来。
好像……并非是她之前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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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瑶微微蹙起眉,动作极轻地收回了落在顾响脸上的视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比孟铭略靠后的位置,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又一次落向了几步开外的人。
这一次再看,心境已经全然不同了。
顾响今天穿的是一身挺括的白衬衫配笔直的黑西裤,根据其贴合的程度,能看出来,这一身在上海出发前特意熨烫平整的料子,她想,或许顾想是要给研究院、给教授们留个稳妥周正的印象。
可如今,领口晕着一圈戈壁烈日晒出来的汗渍,干了之后结着淡淡的盐霜,袖口磨得起了软毛,前襟蹭着搬仪器时沾的浅灰色机油印,胳膊肘和腰侧印着纸箱蹭上的纸灰,连笔挺的黑裤膝盖处,都磨出了反复蹲起的褶皱,裤脚沾着一圈洗不掉的沙土黄印。
他自始至终没低头瞥过一眼这些碍眼的痕迹,仿佛这身衣服原本就是用来装下这些奔波与琐碎的,半分没放在心上。
他从前那样在意体面的人,此刻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也顾不上了。
顾响抱着那摞快散架的资料,脊背被压得微微弯下去还要固执地挺直,下巴上留着一道被记录本边角磕出来的红痕,额角的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他没擦,只是咬着后槽牙,把那口气死死压住。
刘瑶在他身上看到的污渍、褶皱、汗迹,像一页页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履历,把他从“永远妥帖”的副队长,一点一点地拉回到一个会狼狈、会失控、会不甘心的普通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深浅不一的污渍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复杂的滋味顺着血管漫开。
如果人是单纯的坏,或者单纯的好,她或许能干脆利落地站到某一方。
可顾响不是的,顾响会在她蹲在地上登记器材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那摞最沉的纸箱搬走;会在她欲言又止的时候,准确地猜出她说不出口的需求;会把团队里每一件琐碎的小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他在就不会乱。
可也是这个人,在面对孟铭的时候,会冷下脸,会说出“等着毕不了业被退学吧”那样刻薄的话。
刘瑶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细沙,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或许,顾响不是坏,只是太在意了。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那么一两件攥在手心、死都不肯松开的东西。
顾响在意这个项目的分量,在意自己熬了无数个夜、跑断了腿才攒出来的认可,在意自己在团队里拼出来的位置和价值。可偏偏,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东西,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他从一开始就看不起的人手里。这份落差,这份不甘,把他所有的情绪都拧成了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戈壁的风一吹,就随时会断。
而就在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理解里,另一个念头也像戈壁里刚冒头的梭梭苗,怯生生却又执拗地从刘瑶心底钻了上来,挡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