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上京城。
上京城的街道宽阔,却不似南庆京都那般透着股子由内而外的繁华与躁动,而是一种沉稳、甚至有些压抑的肃穆。
在一座毫不起眼的酒楼二层,临窗坐着一个怪人。
他戴着一副冰冷狰狞的铁面具,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桌上放着一壶清酒,一碟茴香豆,他却从未动过筷子。
此时,一名穿着寻常北齐服饰的汉子低着头走上楼,看似无意地路过怪人的桌旁,手指轻轻一弹,一张被蜡封住的小纸卷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怪人的袖口。
汉子没有停留,径直下楼消失在人海中。
戴面具的人,缓缓伸出枯槁如树枝的手,指尖微动,蜡封碎裂。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不羁与决绝。
“大雪龙骑,可以动一动了。”
袁天罡看着这行字,深邃如渊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
“殿下,你终究还是等不及了。”袁天罡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在空荡荡的桌旁显得格外阴森。
他站起身,随手丢下一枚碎银,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壶未动的酒。
当他走出酒楼时,上京城的天空忽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袁天罡没有骑马,他就那样一步步向北走去。
他的步履看似缓慢,可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身影在雪幕中闪烁,每一步跨出竟然都有数丈之远。
…………
南庆京都百里外,一处不知名的深山之中。
这里林深叶茂,鸟鸣幽幽,一间简陋的木屋静静地矗立在溪水旁。
这里是鉴查院的一处极隐秘的暗哨,也是范闲如今的藏身之所。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范闲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
他的胸口、肩膀、大腿上都缠满了厚厚的绷带,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吱呀——”
木门被推开。
一个身着黑衣、蒙着双眼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声音,仿佛他本身就是这森林里的一棵树、一块石。
五竹。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沉重而狭长的黑箱子。
那箱子的材质非金非石,在昏暗的屋子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幽光。
范闲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在看到那个箱子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五竹叔……”范闲的声音有些嘶哑,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五竹走到床边,动作僵硬却稳健地将黑箱子解下,放在了范闲的枕边。
“你要的东西。”五竹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范闲顾不得疼痛,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箱子冰冷的表面。
那种触感很奇怪,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工业质感。
“这就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范闲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好奇。
他的手指在箱体上摩挲,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独特的钥匙孔。
范闲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五竹,伸出手去:“五竹叔,钥匙给我,我打开看看。”
五竹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范闲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
“钥匙,不在这里。”五竹回答。
范闲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内心的焦躁,换了个问法:“那五竹叔,你知道钥匙在哪吗?或者……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五竹微微侧头,像是在搜索脑海中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碎片,最后依旧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不知道。”
两句“不知道”,像是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范闲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他颓然地靠回床头,看着那个近在咫尺却无法开启的黑匣子,苦笑道:“五竹叔,你这记性……真是挑时候掉链子。没钥匙,这玩意儿就是块废铁,我总不能拿它去砸李承泽和长公主的脑袋吧?”
五竹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
“钥匙,应该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五竹忽然开口。
“废话,我也知道在安全的地方。”范闲翻了个白眼,
他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复盘。
陈萍萍?如果陈萍萍有钥匙,他早就给自己了。
费介?老师只会玩毒,这种杀器他怕是拿不稳。
范建?
父亲大人或许知道些什么,但他那性子,若真有钥匙,恐怕会觉得这东西太危险,宁愿烂在土里。
范闲分析了半天,头痛欲裂,却依旧毫无头绪。
五竹对于这些复杂的政治逻辑和人情世故完全没有概念,他的记忆就像是一块被砸碎的硬盘,只能偶尔闪现出几个模糊的画面。
“算了,不想了。”范闲长叹一声,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五竹叔,跟我说说,这几天京都那边都发生了什么?我在这山里待得快发霉了。”
…………
五竹虽然不善言辞,但他的潜行能力天下第一,京都的动向瞒不过他的耳朵。
“大皇子没死。”五竹平静地叙述着,“陛下指婚,北齐大公主入京联姻。刺杀的事,鉴查院在查,但没结果。”
范闲冷笑一声:“没结果?陈萍萍想查,这天下就没查不出来的案子。没结果,只能说明结果太吓人,或者……是那位陛下不想让他查出结果。”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棋盘。
“大皇子遇刺,这把火烧得好啊。”范闲睁开眼,眼神中透着一股远超他年龄的睿智,“刺杀皇子,这是在挑战陛下的底线,也是在逼所有人站队。”
他开始在心中梳理敌友关系。
“李承泽……”范闲念出这个名字时,牙根有些发紧,“这位二殿下,最是危险和难以捉摸,必须是死敌”
“长公主李云睿。”范闲的眼神冷了下来,“也是死敌,”
“至于太子……”范闲嗤笑一声,“那位储君殿下,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不配当我的对手,但也得防着他背后捅刀子。”
“陛下呢?”范闲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