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人闻之,悉悉索索一阵骚动。
过了会儿,季文站起身,他一身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先是对着孟怀谦一揖,随即转向众人,语气铿锵,“学生以为,为政当以公义为天!法者,天下之公器也,若一味讲人情,则规矩为虚,律法为笑。”
“昔日有循吏因私枉法,终致民怨沸腾唯有铁面无私,不徇私情,方能令行禁止,安抚一方,重人情者,必失公道,此乃为政大忌!”
这番话条理清晰又引经据典,席间不少士子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孟怀谦微微颔首:“有理。”
季文说完,席间又有好几名士子起身附和。
“季兄所言极是!为官者若讲人情,必生偏袒,法度何在,公道何在!”
“昔日多少祸乱,皆始于法外开恩,始于人情泛滥,我等不可不戒!”
“为政者,当铁面无私,不避亲疏,不分贵贱,方能令行禁止!”
“若人人都以人情为借口,置公义于不顾,那天下必将是非颠倒,秩序大乱!”
满座皆应,声势浩大,几乎所有人都认定‘重公义、轻人情’才是唯一正解。
孟怀谦看着眼前景象,微微点头,随即目光扫过全场,淡淡道:“诸位皆是此见,可有不同看法者?”
席间寂静一片,无人应声。
孟怀谦见状,神色缓了缓,语气带了几分鼓励,“诸位不必拘谨,今日只是辩论,各抒已见而已,言之有理即可,对错无妨,哪怕与众人相悖,尽管直言。”
这话落下,席间又是一阵微动。
不多时,有三名学子互相看了一眼,咬牙站起身。
当先一人拱手道:“学生以为,为政者亦当重人情,法外容情,方能得民心。”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支持公义一派的学子起身驳斥:“人情即是私心,一旦开口,法度何在!”
第二名学子赶忙道:“此人情非彼私情,是体恤百姓.....”
“体恤便可以坏规矩吗?”季文打断,语气锐利,“若人人皆有苦衷,律法何用?”
第三名学子急道:“为官者当心存仁善,不可一味严苛!”
“仁善可藏于心,不可乱法度!”又一名士子高声反驳。
三人本就立论不深,言辞仓促,几句话下来,便被季文与一众支持公义的士子逼得节节败退,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像样的道理,最终只能讪讪落座,再不敢多言。
一时间,公义一派气势更盛,席间俨然已是一边倒之势。
孟怀谦轻轻颔首,面上没什么神色,略微思忖一番,目光落到叶戚身上,淡淡开口,点名道:“叶戚,你是既是丹州小三元,何不说说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到了叶戚身上。
季文脸色难看,袖中拳头紧握,指甲微嵌。
有些人天生就不对付,季文觉得他和叶戚便是如此。
叶戚心中轻叹,来参加宴会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一遭,倒不是烦,就是觉得辩起来没完没了,耽搁时间得很。
暗自深吸一口气,叶戚从容起身,对着主位上的孟怀谦躬身一礼,视线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学生以为,公义为骨,人情为血,为政当重公义,却绝不可轻人情。”
孟怀谦眼中亮了几分,心中暗自满意点头,辩论本就要不同声音才有意思。
季文立刻反驳:“此言差矣!讲人情便是徇私,二者岂能兼得?”
“我想季兄你是混淆了人情与徇私之意。”叶戚瞥了他一眼,神色语气皆不变,不疾不徐道:“徇私是为一已之私坏规矩,而人情,是知冷暖,懂民心。”
话语在此停顿了片刻,见无人反驳,叶戚才又继续道:“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只重公义而无人情,官便是酷吏,法便是苛法,百姓犯了小错,若能循循善诱使其改过,何必非要重刑加身?孤寡老弱触了律法,若能酌情宽免彰显仁心,民心自会归服。”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无公义,政无立足之本,无人情,政无长久之基。”
“只讲法不讲情,看似铁面,实则失了民心,季兄所求的公义,难道不正是为了护佑百姓吗?”
季文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结急速滑动,正要说话,席间另有两人站起身,道:“此言大谬!昔日有官吏因一时心软法外开恩,放过盗贼,致使其日后再犯,酿成数条人命惨案,如此人情,要之何用?!”
“正是!若人人皆以人情为由,轻判宽纵,那犯法者愈发肆无忌惮,守法者反受其害,长此以往,天下必乱!”
季文心中松了口气,站在一旁,面色沉冷,等着看叶戚如何圆说。
孟怀谦也将视线紧锁在叶戚身上,眼中又多了几分兴趣,想看他接下来如何辩驳。
叶戚轻轻一笑,道:“两位兄台所说,是纵容,是失职,并非我所言的人情。”
“法外开恩,不是放过恶人,体恤民情,不是纵容奸邪。”
“盗贼伤人,是害民,依法严惩,乃是公义,亦是护民之情,二者本就一体,何来冲突?”
“我所说的人情,是对无辜老弱的体恤,是对一时失足者的教化,是对良善苦衷的体谅,而非对恶徒的姑息。”
“兄台以恶徒为例,指责人情之祸,却不知,死守条文而不辨是非,不察善恶,那才是真正的祸乱之源。”
季文立即追问:“那法度何在?规矩何在?若人人求情,法度如何立足?”
叶戚默了默,好烦,他果然最讨厌辩论!
不过再怎么讨厌,还得辩,毕竟孟怀谦还看着。
成元帝的心腹大臣,若不在他面前表现一番,留个好印象,岂不是白来这一趟宴会?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辩论的厌烦,面上扯出个完美假笑,温声道:“法度之所以为法度,本就是为护佑百姓,而非为难百姓。”
“若人人求情便乱了法度,那只能说明,执法者心无定见,而非人情之过,心中有尺,方能容情,心中有公,方能执法。”
此言出,孟怀谦微怔,看向叶戚的眼眸变得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