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临,寒风卷着枯叶,在街巷间呜咽打转。
赵家宅院早已没了往日的奢靡气象,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府中上下弥漫着一股死一般的沉寂,唯有后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赵胜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褪去了往日员外的富态,鬓边的白发在昏暗的火光下愈发显眼,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神情阴鸷。
身前站着的,是府中仅剩的三十余名死士与护院,个个面色凝重,手中握着刀枪棍棒,兵器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些人跟着赵胜多年,平日里作威作福,如今主子落难,要么是被绑在一条船上无处可逃,要么是贪图赵胜许诺的荣华富贵,此刻人人面上皆是孤注一掷的狠劲。
“都听好了!”赵胜抬眼扫过众人,“今夜三更,咱们便闯知府大牢!成功了,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我赵胜绝不负你们,若是失败,不过是一死,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拼个痛快!”
他顿了顿,握紧手中短刀,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阵阵青白,语气逐渐变得怨毒:“尤其是叶戚与陈图那两个狗贼,害我赵家满室倾覆,今夜若是抓住他们,定要将其凌迟处死,以解我心头之恨!”
众人闻言,纷纷低声应和,嘶吼声压在喉咙里,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管事站在一旁,看着已然疯魔的赵胜,心头止不住地发颤,却还是强作镇定,上前一步低声道:“老爷,一切都备妥了,兵器分发给了众人,后门也已备好车马,若是事不可为,还能留条退路,只是咱们这点人手,怕是.....”
“怕什么!”赵胜厉声打断,“那些守卫不过是酒囊饭袋,平日里欺压百姓还行,真刀真枪拼杀,未必是我们的对手!更何况,今夜是他们料定我不敢反抗之时,正是出其不意的好时机!”
他何尝不知自已是以卵击石,三十余人对抗官府守卫,无异于飞蛾扑火,可他早已没了退路。
左佥都御史不日便到,罪证确凿,他一旦被抓,便是抄家处死的下场,倒不如趁着夜色拼一把,即便死,也要拉上仇人垫背。
夜色渐深,更鼓一声声敲打着寂静的丹州城。
一更。
二更。
转眼便到了三更。
三更的梆子声刚落,赵胜猛地挥刀,指向知府衙门的方向,厉声喝道:“出发!”
一行人压低身形,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从赵家后院窜出,避开主街,从偏僻的小巷,朝着知府大牢疾驰而去。
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可众人脚下不敢有丝毫停顿,脚步声急促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又密集的声响。
赵胜走在最前方,心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满心的恨意。
他想起自已这些年在丹州呼风唤雨,权势滔天,多少人对他阿谀奉承,俯首帖耳,何曾想到过会落得这般境地。
越是靠近知府衙门,周遭的气氛便越是凝重,远处隐约可见零星几个守卫提着灯笼巡逻的身影,灯火在夜色中晃动。
赵胜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立刻屏住呼吸,隐匿在巷口的阴影之中。
“等会儿我带人先冲进去,你们紧随其后,先解决门口的守卫,再去牢房救人,若是遇上叶戚和陈图,格杀勿论!”赵胜压低声音,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众人纷纷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赵胜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抬手想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入眼却只有一片乌云密布。
他不再犹豫,挥刀示意,率先从阴影中窜出,朝着知府大牢的大门冲去,口中大喊:“冲!”
身后的死士与护院见状,纷纷嘶吼着跟上。
巡逻的守卫大惊,纷纷扔下手中灯笼,慌里慌张就大喊着往里跑。
赵胜见状,心头狂喜更盛。
“追!别让他们报信!”
他一声低喝,带人径直冲入知府大牢。
可一冲进院内,所有人的脚步,却在同一刹那僵住。
空了。
整座大牢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刚才跑进来的守卫几个转弯,便没了踪影,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没有更多守卫拦路,没有衙役集结,没有警钟敲响,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风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打着旋发出的簌簌轻响声。
“人呢?”
管事声音发颤,左右张望,“怎么、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赵胜脸上的狂喜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直窜头顶的寒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些守卫分明是仓皇逃窜,可此刻,大牢内却安静得.....
突然想到什么,他心一沉,猛地抬头,望向四周高耸的院墙。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漆黑的院墙之上,忽然一盏接一盏火把亮起。
火光层层蔓延,不过瞬息,便将整座大牢照得亮如白昼。
院墙两侧早已列阵完毕的弓箭手齐齐现身,强弓劲弩拉满,箭尖齐刷刷对准院中众人。
在兵群之后,陈图身穿官服,缓缓现身。
他背着手,面色一片沉静,似是料定赵胜今晚的举动。
视线直直落到如遭雷击的赵胜身上,陈图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赵胜,你持械闯衙,劫狱谋逆,人赃并获,铁证当前,你还有何话可讲?”
赵胜僵在原地,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手中短刀哐当一声砸落在青石板上。
空城计,瓮中捉鳖。
此刻就算他再怎么愚钝,也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有人设计的。
至于设计之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除去那个叫叶戚的阴毒豺狼,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陈图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脑子。
想到此处,赵胜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悲凉又带着股自嘲的屈辱。
想他赵胜活了大半辈子,在丹州只手遮天,横行霸道,谁见了他不低头屈膝?
如今竟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手里,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像个跳梁小丑一般,一步步自投罗网。
陈图默了默,挥手道:“全都抓起来。”
话音一落,暗处立刻涌出大批衙役,一拥而上。
没多会儿的工夫,跟着赵胜来的人全都被下了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