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枝头,赵家宅院死寂一片。
烛火亮如白昼的大堂内,赵胜半躺在摇椅上,身后的丫鬟垂着头,指腹按压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因为白日里的事情,他头痛欲裂,短短几个时辰,鬓角竟出几缕刺眼的白发,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与戾气。
“用力!没吃饭不成!”
赵胜猛地低喝,声音粗哑刺耳,眼都未睁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气。
丫鬟心头一紧,连忙加重力道,被吓得浑身颤抖,额头瞬间渗出汗珠。
谁知不过片刻,赵胜骤然抬手狠狠挥开她的手,猛地坐直身子,怒目圆睁,厉声斥骂:“放肆!你想捏死我?!”
丫鬟当即跪倒在地,垂着头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赵胜越发来气,随手拾起桌边的茶杯就砸向丫鬟,杯子哐当一声闷响,砸在她额角,落到青石板上,温热的茶水混着细碎瓷片溅了一地。
丫鬟吃痛闷哼一声,纤细的身子踉跄了一下,额角立刻渗出血丝,死死低着头,不敢发出呼痛声。
“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着你也是浪费粮食!”
窗外的月亮很圆,散发着的莹莹光芒将整个庭院镀上一层银辉,赵胜却越看心头火气越大,恨不得将那嵌在夜空中的月亮扣下来狠狠摔在地上,摔个粉碎。
就在这时,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破音的呼喊,硬生生划破了宅内的死寂。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
管事连门都来不及敲,跌跌撞撞撞开大堂门,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慌什么!天还没塌!”赵胜本就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见状更是勃然大怒,一脚踹翻手边的小几,瓷器碎裂声回荡在堂内,“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闹得人心烦!”
“有人、有人送来了这个!”管事抖着双手,将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高高举过头顶。
赵胜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几步上前,一把夺过纸条,展开一看,只一眼,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纸条上只有简单一句话:左佥都御史不日抵达丹州,汝之罪证俱已查实,好自为之。
短短的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赵胜脑中轰然炸开。
他身子猛地一震,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逆流,太阳穴突突狂跳,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一般。
完了,全完了,赵家完了。
月亮依旧镶嵌在空中一动不动,赵胜却觉得月亮摇晃得厉害,星河也在流动,管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狠狠摇了摇头,手指狠掐着管事的胳膊,努力让自已保持清醒,“这纸条是谁送来的?”
管事赶忙回答:“不知道是谁,门房没看见,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它就已经被一块石头压在了门口。”
赵胜紧盯着手中的纸条,太阳穴又胀又跳,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去,去查,此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管事连声应和,匆匆忙忙地跑出了堂门。
这一夜,赵胜坐立难安,在堂内来回踱步,烛火从旺燃到燃尽,他都未曾合眼片刻。
恐惧如同毒蛇,死死缠紧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上气,鬓角的头发,肉眼可见地又白了许多。
翌日午时,院外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管事满头大汗,面色灰败地冲进门。
赵胜猛地从椅中站起,一夜未眠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神情憔悴不堪,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管事。
“如何?”
他开口,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管事浑身发抖,带着哭腔颤声回禀:“老爷.....是真的.....”
赵胜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桌沿上,腰间的疼痛都顾不上,只觉胃里一阵翻涌,心头骤然涌上一阵眩晕,眼前黑了又黑,最终彻底晕厥了过去。
管事哭嚎着扑上去,忙喊下人叫来大夫。
赵胜并没有晕厥多久,大夫还没来,人就醒来了。
他喘着粗气,撑着管事缓缓站起身,胸腔里的怒火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狼狈,走投无路。
他以为的忠心,能换来一丝情面,到头来,不过是任人丢弃的棋子。
管事见他这凄惨无望的模样,咬了咬牙,颤声劝道:“老爷,事已至此,不如、不如咱们赶紧收拾细软,连夜逃命去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跑?
往哪里跑?
全家老小都在牢中,他若是独自逃走,族人必死无疑,那位也绝不会放过他!
乖乖认罪伏法?
那更是痴心妄想。
那些刁民恨他入骨,就算他俯首认罪,最终也难逃一死,还要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赵胜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颓然绝望,只剩下一片死寂和狠毒。
既然生路已断,既然所有人都要他死,那他便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劫狱.....”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语气决绝。
管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老爷!不可啊!劫狱乃是大罪,咱们这是去送死啊!”
“送死?”赵胜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怨毒,“我如今与死有何分别?左右都是一死,何不拼个鱼死网破!”
“我救不出族人,也要冲进牢里,将叶戚那个心机狠毒的贱人碎尸万段,将陈图那个攀炎附势的小人抽筋扒皮!”
“我赵胜横行丹州半生,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得如此窝囊!”
他猛地抬手,指向门外,语气狠厉,“去,把府中所有的死士和护院全部召集起来,把藏在库中的兵器全部取出来,一个都不许留!”
“今夜三更,我们便闯一闯这知府大牢!”
管事看着赵胜近乎疯魔的神色,知道他已经彻底走火入魔,再无回头之路。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跟着一条道走到黑。
他咬了咬牙,“是!”
转身快步走出了大堂。
赵胜缓缓转头,望向知府衙门的方向,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翻涌着毒蛇般的恨意与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