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的营地,日上三竿。
操练告一段落,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吃饭,有的去休息,有的聚在一起聊天。
艾尔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远处。
那里,阿特拉的军营正在缓缓移动——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他们在撤退。
不是溃败,不是逃窜,而是有组织、有秩序地后撤。
艾尔看着那些移动的黑点,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旗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在撤。”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尔转过头,看见格鲁姆大师正拄着木杖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嗯。”艾尔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们是真撤还是假撤?”
“真撤。”艾尔说,“但不是放弃,是重整。”
格鲁姆点了点头。“和老夫想的一样。他们在等新的援军,新的‘勇者’,新的武器。这一撤,至少能争取半个月的喘息时间。”
“半个月。”艾尔重复了一遍。
“够不够?”
“够什么?”
“够你准备好。”格鲁姆看着他,目光深邃,“半个月后,他们会带着更强大的力量回来。你准备好了吗?”
艾尔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阳光下显得很普通,很平静,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知道,这双手里,握着一条整条防线的希望。所有人都把能活着回家,和战胜敌人的希望寄托在其身上。他抬起头,望着远处渐渐远去的阿特拉军营,望着那些在阳光下缓缓移动的黑点,望着这片他守护了一个月的土地。然后,他笑了。
“准备好了。”他说。
格鲁姆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的笑容,看着那双眼睛里平静而坚定的光芒。
老半身人忽然也笑了。
“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艾尔的肩膀,“那就趁着这半个月,好好休整。该吃吃,该睡睡,该练的练。等到他们再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艾尔点了点头。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并肩而立,望着同一个方向。
——
中午。
爱丽丝果然准时出现在艾尔面前。
她端着一大盘子食物——烤面包、炖肉、蔬菜汤、还有一块看起来就很甜的蜂蜜蛋糕。
“吃!”她把盘子往艾尔面前一放,双手叉腰,“你今天早上只喝了一碗粥,不够!”
艾尔看着那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食物,愣了一下。
“这么多?”
“多什么多?”爱丽丝理所当然地说,“你昨晚打了那么大一仗,消耗了多少体力你知道吗?不多吃点怎么补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面包塞进他手里,“吃!”
艾尔看着手里那块面包,看着对面那张认真得有些过分的脸,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爱丽丝瞪他,“快吃!”
艾尔低下头,咬了一口面包。
面包很软,很香,带着谷物的甜味。很好吃。他抬起头,看着爱丽丝。阳光照在她脸上,给那张还带着一点红晕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眼睛很亮,正盯着他,监督他吃每一口。
“你也吃。”艾尔说。
“我当然吃。”爱丽丝拿起另一块面包,咬了一大口,“我又不傻。”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吃着午饭。偶尔有人说几句话。偶尔有人笑几声。偶尔有人沉默着,只是看着对方。远处的操练声渐渐停了,营地里的喧嚣也渐渐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发懒。
艾尔吃完最后一口蛋糕,靠在石头上,眯着眼睛。
“爱丽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每天给我送饭。”
爱丽丝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她小声嘟囔,“我顺手而已……”
艾尔笑了笑,没有反驳。他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暖,感受着体内的河缓缓流淌,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存在。
真好。
——
下午,艾尔去找了阿尔瓦博士。
博士的帐篷里堆满了各种记录板、水晶球、魔法仪器,乱得像一个疯子科学家的实验室。博士本人正埋首在一堆数据里,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博士。”艾尔轻声叫了一声。
没人应。
“博士!”
还是没人应。艾尔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博士终于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头发乱得像鸟窝。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正好,我正想找你。”
“找我干什么?”
“测试。”博士站起身,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巨大的水晶球,“我要测试你现在的魔力上限。”
艾尔看着那个水晶球,沉默了一秒。
“……这东西能测吗?”
“理论上可以。”博士推了推眼镜,“但如果你超出它的量程,可能会爆炸。”
“爆炸?”
“不用担心,只是小型爆炸,最多炸掉半个帐篷。”
艾尔:“……”
博士已经开始调整仪器了,完全没有理会艾尔的表情。
“把手放上去。”他指着水晶球,“用你最大的力量,向里面输入魔力。”
艾尔看了看那个水晶球,又看了看博士那张认真的脸。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手放了上去。魔力开始涌入。水晶球先是亮起来,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一个小太阳。
博士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继续!”他喊道,“不要停!”
艾尔继续输入。水晶球开始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
“继续!”
水晶球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继续!”
裂纹越来越大,光芒越来越亮,嗡嗡声越来越响。
然后——
“砰!”
水晶球炸了。
碎片四溅,艾尔及时撑起魔力护盾,挡住了大部分。博士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撞翻了一堆仪器。
帐篷里一片狼藉。
博士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更乱了,眼镜歪了,脸上还沾着灰尘。但他完全不在意这些,只是盯着那堆碎片,眼睛里满是狂热。
“超了!”他喊道,“完全超了!”
艾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博士,你的帐篷没了。”
“帐篷可以再搭!”博士完全不理会,“数据才是最重要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魔力上限,已经超过了这种标准测量仪器的最大量程!这是圣级!不,可能比圣级还要高!”
艾尔愣住了。
圣级?
那是什么概念?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博士已经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我要重新设计测试方案!用更大的水晶球!用更复杂的法阵!我要搞清楚你到底有多少魔力!”
艾尔看着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忽然有些后悔来找他了。
——
傍晚。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金红色。
艾尔坐在营地中央的一堆篝火旁,看着那轮缓缓下沉的太阳。身边,是那些熟悉的身影。格鲁姆大师在另一边和几个老兵喝酒,笑声粗哑而豪迈。米迦勒在篝火旁坐着,闭目冥想,圣光在他身上缓缓流转。罗拉娜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读着。雷奥尼斯坐在凳子上,腿上盖着毯子,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爱丽丝坐在艾尔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火堆里轻轻拨弄着。
阿尔瓦博士不知从哪里又搬出了一堆仪器,正在重新布置他的“实验室”。一切都那么平常。和无数个傍晚一样。但又不一样。
艾尔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看着那些他越来越熟悉、越来越舍不得的脸。
然后,他笑了。
“爱丽丝。”
“嗯?”
“你说,这场战争结束以后,我们会去哪里?”
爱丽丝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然后说: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里,总会有个地方可以回吧?”
艾尔看着她。
“什么地方?”
“家啊。”爱丽丝理所当然地说,“到时候,我们找一个地方,盖一座房子,种点菜,养几只鸡,然后——”
她忽然停下,脸又红了。
艾尔看着她那张在火光中红透的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
“然后……然后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爱丽丝把树枝往火里一扔,站起身,“我去找格鲁姆大师喝酒了!”
她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艾尔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笑出了声。
——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的余晖在天边燃烧成一道金红色的伤痕,然后缓缓褪去。
篝火重新燃起,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渐浓的夜色。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火焰出神。
阿特拉军队撤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营地。
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依然紧绷着脸。
欢呼的人说:“我们赢了!他们撤了!”
沉默的人说:“只是暂时的。”
松了一口气的人说:“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了。”
紧绷着脸的人说:“下一次会更难。”
但无论什么反应,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时地飘向同一个方向——营地中央那顶不起眼的帐篷。
那是艾尔的帐篷。
一个人干掉两个“勇者”,放走一个,自己毫发无伤——这个战绩已经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联军。
帐篷里,艾尔正躺着发呆。
他望着帐篷顶,望着那粗糙的布料在火光中微微晃动,望着偶尔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星光。
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乱的是一天发生的事情——阿特拉撤退、博士的爆炸试验、爱丽丝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有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空的是——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艾尔翻了个身,盯着帐篷的角落发呆。
想当初。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那个被尘封的盒子。
他还记得那个世界的样子——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手机电脑,外卖快递。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到深夜,周末窝在家里打游戏。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房租会不会涨,是项目deadle能不能赶上,是喜欢的女孩会不会回他的消息。
现在呢?
现在的他,最大的烦恼是——
“魔神会不会被彻底唤醒”,“阿特拉下一次会派多少个‘勇者’”,“自己体内的那条河会不会突然决堤”。
还有——
“爱丽丝那句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艾尔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对比,也太离谱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艾尔。”
帐篷外传来爱丽丝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嗯?”
“睡了吗?”
“没有。”
帘子被掀开,爱丽丝钻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走到他身边,把那杯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喝。”
艾尔低头看着那杯东西——是热牛奶,上面还飘着一层奶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你不是去喝酒了吗?”
“喝了。”爱丽丝在他旁边坐下,“喝了两口就跑回来了。格鲁姆大师喝的酒太烈了,辣得我嗓子疼。”
艾尔笑了。
“那你还不早点回来休息?”
“睡不着。”爱丽丝抱着膝盖,望着帐篷顶,“脑子里太乱了。”
“乱什么?”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
“乱……很多事。”
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
艾尔也没有问。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个喝着热牛奶,一个抱着膝盖发呆,谁都没有说话。
帐篷外,篝火噼啪作响,偶尔传来士兵们的低语和笑声。
帐篷里,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爱丽丝忽然开口。
“艾尔。”
“嗯?”
“你刚才问我,战争结束后想去哪里……”
艾尔转过头,看着她。
火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的眼睛望着前方,望着那不知名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