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纯粹的剑意,唯有真正浸淫剑道的修士才会自然散发的气息。
方天御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仅是静坐百米之外,其身上逸散的锋芒便已令天地为之肃然。
更近一些时,叶修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一种玄妙的律动——
那是武道真意在现实中的显化。
方天御所悟的,正是源自《大罗生灭剑》的“生灭真意”。
在这片区域内,他对天地之力的掌控几近随心所欲。
当然,叶修若愿意,随时可以强行夺过这份掌控权。
尽管他尚未踏入八阶,但论境界感悟,他并不逊色于方天御;
而论真实战力,他这具七阶之躯所蕴含的力量,甚至已超越阳神境大圆满的方天御。
只是,他并无此等无谓之举的兴趣罢了。
“弟子拜见师尊。”
叶修在距方天御十步之处停下,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云海之上,闭目参悟的方天御缓缓睁开双眼。
刹那间,一黑一白两道幽光自其瞳孔中流转而过,如阴阳轮转,生生不息。
‘好家伙!’叶修心中暗赞,‘八阶修为竟能将剑道真意参悟至此等地步,此等天赋,堪称妖孽。’
面上,他神色如常,静静等待师尊开口。
“何事?”方天御言简意赅,一如往昔——能用两字说清,绝不多吐一字。
这是个极度崇尚效率之人。
叶修也不绕弯,直截了当道:“弟子欲外出游历,以求武道更进一步,恳请师尊允准。”
身为四大剑首之一的真传弟子,叶修不得擅自离山。
更何况,他三年前那场重伤至今仍被视作“黑历史”,若无师尊首肯,根本无法踏出山门一步。
方天御略一沉吟,只道:“接我一剑,便可下山。”
“请师尊赐教!”叶修毫不犹豫应下,身形未动,目光如炬。
话音未落,方天御抬手轻挥,一道炽白剑气破空而出。
霎时间,百米之内光线尽被吞噬,天地陷入一片漆黑,唯余那一道剑气如日悬空,照彻虚空。
叶修右手轻抚腰间——那柄玄级宝剑,乃方天御早年所赠。
在此界,兵刃依“天地玄黄”四阶划分,玄级虽非顶尖,但对一名明面上仅达先天神宫境的弟子而言,已是殊荣。
寻常散修或小派武者,若无奇遇,根本无缘得此品阶兵刃。
剑出鞘,寒光乍现。
叶修反手一斩,同样施展《大罗生灭剑》,却迸发出一道漆黑如墨、饱含毁灭之意的剑气——
与方天御那道象征“生”的白芒,恰成对立。
两道剑气轰然相撞,竟未爆裂,而是如水乳交融般彼此消解,归于虚无。
方天御眼中冷意稍敛,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他微微颔首:“去吧。”
叶修心知考验已过,当即躬身:“弟子告退。”
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没于山巅云雾之中。
而方天御,则再度阖目,重归那无边剑意的沉思之境。
……
回到居所,叶修随意收拾了些随身之物,装入一只芥子袋中。
此物乃此界常见的储物法器,内部空间仅数立方,远不能与他过往所用之物相比。
但考虑到此界整体层次,能有这般造物已属难得。
实际上,那芥子袋不过是掩人耳目。
他右手所戴的古朴戒指,才是真正藏物之所——内蕴十万立方空间,远超芥子袋千百倍。
行至山门,叶修忽见一道熟悉身影立于石阶之下,似在等人。
“周师姐?”他略感意外。
周望雪闻声回首,唇角微扬:“可算等到你了,小师弟。”
“师姐在等我?”叶修挑眉。
“不然呢?”她轻笑,“难不成我还在这儿等古东南那个呆子?”
叶修摇头失笑。
他自然清楚,周望雪与古东南虽同为门中翘楚,却分属不同剑首门下——
她与自己皆是方天御亲传,而古东南则是九劫剑首陆剑生的得意门生。
二人表面切磋,实则暗中较劲,尤其去年以来,周望雪屡战屡败,便愈发以“憨憨”“呆子”戏称对方。
不过,弈剑门素来严禁同门相残,弟子间纵有竞争,亦止于技艺较量,情谊尚存。
“师姐不是前几日才回山?怎的又要出门?”叶修问。
“闲着也是闲着。”周望雪笑意盈盈,“下月山南道有桩盛事——柳家之女将嫁予江南道沈氏,沈家届时会遣人迎亲。此事已在江湖传开,据说场面不小,或许还有热闹可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帖,晃了晃:“我正好得了帖子,想着顺路带你一同前往。如何?有兴趣么?”
当今王朝辖下共分三十六道,弈剑门所在的剑南道,向来以本门为尊。
山南道毗邻其侧,以周望雪先天神宫境的脚程,半月可达。
至于柳家,叶修毫无印象。
他十八年人生,要么闭关苦修,要么三年前下山复仇反遭重创,此后两年多都在养伤,对外界知之甚少。
唯有八大世家这类顶级势力,他略有耳闻。
沈家,正是其中之一——底蕴深厚,实力不输弈剑门。
而柳家……既非八大世家,却能与沈氏联姻,想必也非泛泛之辈,
“那这一路上,就劳烦周师姐多照拂了。”叶修微微一笑,语气谦和。
他心中清楚,此番下山本无特定目标,不过是为日后实力突飞猛进寻个合理由头罢了。
至于具体要做什么?其实无关紧要。
况且,其他转生者此刻必然仍在筹备阶段——
据他所知,这场布局至少还需半年才能真正展开。
在这段空窗期内,他大可悠然游历江湖,一睹此方天地的风物人情。
前三世转生,他行事向来谨慎。
只因那些世界强者如云,稍有不慎便可能撞上能随手抹杀他的老怪物,性命难保。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根据秦素蓉此前的介绍,此界修为上限仅为九阶。
而叶修结合自身十八年来的见闻也确认:真武境确为此界巅峰。
尽管此界武者因法则宽松,能提前感悟“势”乃至“武道真意”,战力常有越阶之象,
但极限也不过堪比主世界十阶武君。
而叶修呢?
就在下山途中,《十方风水真诀》已悄然突破至第七层——
他的修为,已然迈入八阶,即此界的阳神境!
论真实战力,他足以抗衡九阶巅峰;
论境界感悟,他本就是十一阶武王,对武道真意的理解远超此界真武境。
换言之,即便面对此界最强者,他也毫无惧色。
既然如此,何不趁此良机,纵情山水,遍览江湖?
……
与周望雪同行,二人以轻功疾行,仅八日便横跨剑南道,踏入山南道地界。
两地毗邻,路程本就不远。
当今天下共分三十六道,各具风貌。
剑南道以剑修立世,大小宗门、世家林立,皆以剑法扬名,总数不下数百。
其中,凡有融神境坐镇者,便可称“江湖一流”;
若有阳神境坐镇,则稳居一流之巅,几近顶尖。
而弈剑门,正是凌驾于所有势力之上的唯一霸主。
即便是朝廷设于此地的六扇门分署,亦需对其礼敬三分。
并非六扇门整体实力不及弈剑门——恰恰相反,其总部高手如云,单是阳神境便有六位,
总捕头“九元神龙”铁元龙更是地榜魁首,公认的半步真武境强者。
然而,地榜第一之位素有争议。
有人讥讽朝廷自抬身价,毕竟榜单由其制定;
但更多人质疑的,是铁元龙与地榜第二陆剑生、第三方天御之间并无实际交手。
三人皆为半步真武,实力伯仲之间,难分高下。
铁元龙之所以排名靠前,只因身为总捕头,出手机会更多,战绩更显眼。
而陆、方二人醉心修行,极少露面,战绩自然逊色。
正因如此,江湖中人多认为此排名水分颇重。
但三位当事人却毫不在意——
对他们而言,虚名早已无足轻重,唯有突破真武境才是终极追求。
谁若先一步登临此境,便是对自身天赋最好的证明。
当然,若朝廷胆敢恶意贬低,譬如将陆剑生排至地榜十名之外,
哪怕他再淡泊名利,也必会提剑直赴盛京,讨一个说法。
强者可以不争虚名,却不能容忍他人以虚名羞辱。
正因有陆剑生、方天御这等人物坐镇,弈剑门在剑南道才享有超然地位。
当地六扇门分署总捕头不过融神境修为,如何敢与阳神境剑首抗衡?
与其硬碰,不如相安。
只要弈剑门不逾矩,六扇门便给予充分尊重。
而事实上,弈剑门素来清修自律,弟子极少涉足江湖纷争,更无欺压之举——
他们不是那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相较之下,山南道格局迥异。
此地并无一家独大的宗门,虽有一十六七家一流势力,却彼此制衡。
反倒是朝廷六扇门在此权势煊赫。
坐镇此地的总捕头,乃“九阳神拳”铁狂山——
不仅自身为融神境高手,更是总捕头铁元龙的亲弟。
凭此背景与实力,六扇门在山南道可谓说一不二。
各大江湖势力行事皆需顾忌其态度,二流门派见了捕快更是毕恭毕敬,
胆小者甚至卑躬屈膝,唯恐得罪。
朝廷威严,在此地如日中天。
与剑南道六扇门处处受制的窘境形成鲜明对比。
初入山南道,叶修便敏锐察觉到这种差异。
“是不是觉得这儿和咱们剑南道大不一样?”周望雪侧首笑问,眼中带着几分促狭。
叶修点头:“确实差别显著。此地朝廷势力根深蒂固,江湖中人行事明显更为收敛谨慎。”
“不错嘛,小师弟。”周望雪笑意盈盈,“年纪轻轻,观察倒挺细致。以前我带门里其他师弟师妹出来,他们可从没留意过这些细节。”
叶修只是淡然一笑,并未接话。
弈剑门虽教养有方,弟子不至骄狂跋扈,但身为顶尖大派传人,骨子里多少带着几分傲气。
在他们眼中,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又何必在意区区一地的风气差异?
殊不知,江湖中人对你客气,未必是敬你本人,更多是忌惮你背后的宗门。
若自身实力不足,表面恭敬之下,背地里少不了讥讽“绣花枕头”“废物点心”。
归根结底,行走江湖,终究要靠自己立身。
不过,叶修无意多谈此事。
他并非真的十八岁少年,自然不会为这点“洞察力”沾沾自喜。
周望雪见他神色平静如水,略感无趣地撇了撇嘴,心中暗叹:这小师弟样样都好,就是太过老成,半点少年意气都没有,实在不够有趣。
两人边走边聊,不多时便抵达柳家所在的州府。
城中景象果然远胜沿途所经城镇——街市繁华,人流如织,武者更是随处可见。
后天境者比比皆是,先天境亦不罕见,虽多为气海境,但灵窍境以上者已属稀少。
“师尊既允你下山,想必你已突破至神宫境了吧?”周望雪忽然问道,随即提议,“离柳家订婚宴还有几日,不如我们寻些人榜高手切磋一番?正好让你活动活动筋骨。”
叶修心中毫无兴趣。
以他如今堪比真武境的战力,去与一群连化神境都未达的年轻武者动手,无异于大人欺负孩童,毫无意义。
当然,若有人主动挑衅,他也不介意让对方明白什么叫“不知死活”——他从来不是善男信女。
“这次来了不少人榜高手?”他随口问。
“还行。”周望雪点头,“柳家曾是八大世家之一,虽已没落,但仍是江湖一流势力。当代家主柳袁集乃融神境强者,声名在外。此番借联姻沈家之势,广发请帖,动静不小。人榜上不少人都收到了邀约,连古东南那个呆子都有一份——只不过他懒得来罢了。”
“哦?”叶修眉梢微挑,“那为何没给我送请帖?”
他虽三年未现江湖,但人榜第二十三位的名次仍在,不算低微。
柳家竟只邀周望雪与古东南,却将他视若无物,未免失礼。
周望雪轻笑:“大概是以为你还在闭关疗伤吧,没发请帖也情有可原。”
叶修颔首,这理由勉强说得通。
但他仍觉柳家行事欠妥——
来与不来,是他叶修的选择;
邀与不邀,却是柳家的态度。
连帖子都不递,便是不给面子。
江湖中人争的,往往就是这一口气。
为脸面反目成仇、甚至灭门血案,屡见不鲜。
不过,他还不至于因一张请帖记恨。
只是对柳家的印象,悄然打了折扣。
正说话间,周望雪忽然拍了他一下,指向前方。
叶修顺势望去,只见一道人影从酒楼二楼轰然坠落,“砰”地砸在青石路面上,碎石飞溅,地面龟裂——显然摔得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