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好信,交给周勇的密使。
她独自走到廊下仰望星空,不知他是否也在同一片星空下。
“江敛,”她对着北方,无声低语,“我等你回来,共赏的,又岂止是新桂。”
翌日午后,秋阳和煦,透过雕花窗棂,在谢府花厅洒下斑驳光影。
院中几盆墨菊、蟹爪菊开得正盛,幽香暗浮。谢韫仪已在花厅等候,素手烹茶,动作娴静雅致。
紫砂壶中,雨前龙井的清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腾。
沈湛准时赴约。
他今日着一身天青色直裰,玉冠束发,越发显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只是眉宇间,比之半月前初到陈郡时,少了几分矜贵疏朗,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沉郁与审慎。
他踏入花厅,目光先是在谢韫仪身上微微一凝,旋即恢复如常,拱手为礼:“谢家主相邀,湛之荣幸。”
“沈公子客气,请坐。”
谢韫仪抬手示意,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两人分宾主落座。
兰香奉上茶点,便悄然退下,守在厅外。厅内只余茶香、菊香,以及一种无形的、微妙的张力。
“前几日城中多事,让沈公子受扰了。”
谢韫仪亲手为沈湛斟上一杯清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玉盏中微微荡漾,“听闻沈公子前日还遣人询问郡守,关切之情,韫仪代陈郡百姓谢过。”
沈湛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热,神色自然:“谢姑娘言重了。湛既在陈郡,见地方不靖,略表关切,也是应当。只是不知那胆大包天的匪类可曾清剿干净?谢姑娘与谢家,可曾受到惊扰?”
他语带关切,目光却悄然观察着谢韫仪的神色。
“劳沈公子挂心。托朝廷洪福,郡守雷厉风行,匪首已然伏法,余党亦多落网。谢家……家门不幸,出了谢翰之这等败类,累及家族清誉,幸得朝廷明察,未使阖族蒙羞。如今族中上下,正闭门思过,整肃门风,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
谢韫仪语气淡然,将谢家的事轻描淡写带过,既表明了谢家的态度,也暗指此事已了,谢家已与谢翰之分割清楚。
沈湛心中微凛。
谢韫仪此言,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谢家与谢翰之罪行的干系,又彰显了谢家痛改前非的姿态,更隐隐点出此事乃朝廷处置,非他沈家可置喙。
短短几句,便将他的试探轻易挡回。
他呷了一口茶,赞道:“好茶。谢姑娘治家有方,令人钦佩。谢家百年清誉,偶有宵小,无损根基,经此一事,想必更能凝聚人心,重焕新彩。”
他放下茶盏,话锋微转,似是不经意道:“只是,湛前日偶然听闻,那被剿的匪窝,似乎与之前的春晖堂有些牵连?这春晖堂在陈郡多年,竟也藏污纳垢至此,实在令人唏嘘。”
终于提到春晖堂了。
谢韫仪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
“沈公子也听说了?此事说来令人心惊。那春晖堂表面悬壶济世,暗地里竟与北地匪类勾结,行那不法之事。若非朝廷洞察先机,及时铲除,后果不堪设想。
说来也巧,那日沈公子在水榭提及族叔之事,韫仪回去后思及族叔言行,愈觉可疑,便斗胆将些许疑虑禀明了郡守,没成想,竟真牵出这般大案。说来,还要多谢沈公子当日提醒。”
她将发现线索的功劳,巧妙地归结于沈湛那日的提醒,既全了沈湛的面子,又将谢家从此事中摘得更干净——是沈湛先提起谢翰之可疑,她只是顺藤摸瓜,上报朝廷。
沈湛眼角微微一跳。
谢韫仪这是将了他一军。
他当日提及谢翰之,本有试探和引导之意,如今却被谢韫仪说成是提醒,成了立功之举。
他若否认,便是自相矛盾;若承认,则坐实了他对春晖堂早有察觉,与他之前对江敛所说的暗中查探相呼应,却也让他更无法撇清与春晖堂的干系——
你既早有察觉,为何不早报官?偏偏在谢翰之死后、谢韫仪掌家时才偶然提及?
好厉害的口才!
沈湛心中暗叹,这位谢家新任家主,不仅手段了得,心思也缜密如发,言辞更是犀利,轻易便将他逼到了墙角。
他今日来,本想借品茗之机,试探谢家对春晖堂一事知道多少,对沈默之事态度如何,甚至想看看能否在江敛和谢家之间,找到一丝可乘之机或缓和余地。
没曾想,谢韫仪先发制人,寥寥数语,便将他的试探化解于无形,还反将一军。
“谢姑娘过谦了。湛不过随口一言,岂敢居功。倒是谢姑娘明察秋毫,勇于大义灭亲,令人敬佩。”
沈湛迅速调整心态,将话题轻轻带过,赞了谢韫仪一句,又道,“只是,经此一事,谢姑娘与谢家,怕是要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了。那春晖堂背后,恐怕不止几个匪类那么简单。”
谢家被盯上,沈家恐怕也难独善其身。
谢韫仪如何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她轻轻拨弄着茶盏,抬眸看向沈湛,目光清澈而平静:“沈公子所言极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谢家经此一劫,如履薄冰,只求能闭门思过,安安稳稳度日。至于外间风雨,”
她顿了顿,语气转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谢家世代忠良,只知忠君爱国,恪守本分。若有魑魅魍魉意图不轨,自有朝廷法度,朗朗乾坤。谢家虽微,亦知洁身自好,不沾是非。”
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警告。
表态谢家忠于朝廷,安分守己。
警告沈湛及其背后的沈家,谢家不会参与任何是非,但也绝不惧任何威胁。
沈湛听懂了。
谢韫仪这是明确告诉他,谢家不会与沈家结盟,也不会与沈家为敌,但谢家有自己的底线和立场。
她想知道的,是沈家的态度,她能给的,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安稳。
至于沈默之事,谢家或者说江敛握在手里,是悬在沈家头顶的利剑,用与不用,何时用,取决于沈家的表现。
“谢姑娘高义,湛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