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谢韫仪正在书房查看文公新理出的几处田庄账目，兰香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低声道：“姑娘，京里来的，加急。”

    

    信是江敛写来的。用的是最普通的信笺，无抬头，无落款，字迹是他一贯的刚劲有力，却比平日略显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谢韫仪心头一跳，接过信屏退左右，这才拆开。

    

    “般般吾卿。”

    

    开篇四字让谢韫仪指尖微微一颤，耳根有些发热。他从未在信中用过如此……亲昵的称呼。

    

    “陈郡一别，倏忽旬日。京中局势，波谲云诡，一言难尽。所携人证物证，已平安抵京。殿下震怒，着令严查。狼枭令牌及掌柜口供，触动甚深，然线索至某公侯府邸外管事即断，其人已暴病而亡。朝中阻力重重，攻讦之声不绝，言我构陷勋贵，罗织罪名。幸有六殿下力保，圣心未明，尚在彻查。”

    

    看到此处，谢韫仪眉头紧锁。

    

    果然，阻力比预想的还要大。

    

    朝中攻讦江敛，只怕不仅是“狼枭”余党的反扑，恐怕也有其他势力趁机落井下石，或是对江敛不满者的借题发挥。

    

    江敛此刻在京城，定然是步步惊心。

    

    “沈家近日颇为活跃，沈老大人数次入宫请罪，言家门不幸，出此悖仆，自请严惩，然语多含糊，于春晖堂之事，避重就轻。沈湛滞留陈郡，其意难测，然彼为质，我持柄，暂且无虞。卿在陈郡，当以静制动，固本培元。谢家经此一役，百废待兴，然根基犹在，卿之能，我深知，假以时日，必能重振。族中宵小，当断则断，勿吝雷霆。”

    

    他嘱咐她以静制动，固本培元，是让她稳住后方，不必急于介入京城纷争。

    

    他信她之能，信她能重振谢家。

    

    这份信任，让谢韫仪心中暖流涌动。

    

    “另，北境有异动，恐非偶然。边关或将不宁，朝廷或有动荡。卿处中原腹地，虽暂安稳，然需未雨绸缪，积谷练兵，以备不虞。周勇及其部属，暂留谢家，听卿调遣，亦可护卫安全。我已奏明陛下，准其便宜行事。”

    

    北境异动？边关不宁？

    

    谢韫仪心头一紧。

    

    陈郡之案，竟与北境局势隐隐相连？

    

    “狼枭”与北地勾结，走私军械，所图定然非小。

    

    如今事发，北境恐有狗急跳墙之虞。

    

    江敛提醒她积谷练兵，是预感天下或将有变？

    

    他将周勇这支精锐留给她，那他自己又该怎么办。

    

    信的最后，只有一行字，墨迹深深，力透纸背：

    

    “京城事，自有我。卿且安心。待尘埃落定，当归陈郡，与卿共赏新桂。万望珍重，待我归来。”

    

    没有更多的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只有一句“京城事，自有我”，一句“待我归来”，却重逾千钧，谢韫仪眼眶微涩。

    

    她将信仔细折好，贴近心口放了一会儿，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的温度。

    

    片刻，她重新展开信纸，就着烛火，将其点燃，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那些牵动人心的字句，直至化为灰烬。

    

    江敛用这种方式传信，自有其风险，她不能让任何可能对他不利的证据留下。

    

    灰烬落于铜盆，谢韫仪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前路纵然艰险，但并非无路可走。

    

    他在前方披荆斩棘，她在后方稳固根基。他们各有战场，却心意相通。

    

    “兰香，”她唤道。

    

    “姑娘。”兰香应声而入。

    

    “去请文公和七叔公，还有周校尉，到前厅议事。”

    

    谢韫仪的声音明朗：“另外，传我的话，从明日起，谢家名下所有粮铺，暗中收购粮米，但不可哄抬物价，动作要隐秘。各庄田，加紧秋收储粮。府中护卫，由周校尉统一调度训练，日夜加强巡守。族中青壮，凡无要紧差事者，分批参与操练，以强体魄，以备不时之需。”

    

    “是！”

    

    兰香神色一凛，知道姑娘这是要有所动作了，连忙应下。

    

    “还有，”谢韫仪顿了顿，望向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依然挺立的青松，“给沈公子递个帖子，就说我新得了一罐雨前龙井，明日午后，请他来府中品茗赏菊。”

    

    沈湛这枚棋子，是时候再动一动了。

    

    江敛在信中暗示沈家其意难测，但彼为质，我持柄。

    

    沈湛留在陈郡，是沈家的顾虑，也是她的筹码。

    

    她不能一直被动等待，需得主动试探，看看沈家，或者说沈湛本人，在这盘棋中，到底想走到哪一步。

    

    是继续虚与委蛇，是意图缓和甚至合作，还是……暗中筹谋反扑？

    

    文公、七叔公和周勇很快到来。

    

    谢韫仪将江敛信中关于北境可能不宁，需积谷练兵以备不虞的意思，稍作转达，三位都是历经风雨之人，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文公和七叔公负责暗中调度钱粮，周勇则负责训练护卫、整饬武备。

    

    谢家这架刚刚开始修复的机器，在谢韫仪的指挥下，开始为可能到来的风雨，做着未雨绸缪的准备。

    

    而谢韫仪自己，则在为明日的品茗赏菊做着准备。

    

    她要见的，不仅是沈湛，更是沈家在此事上的态度，是未来与沈家是敌是友、是战是和的初步试探。

    

    她换上了一身更为端庄稳重的藕荷色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夜色渐深，谢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谢韫仪提笔，开始给江敛回信。

    

    她没有提及北境，没有提及沈湛，只将谢家近日的整顿、对未来的安排，娓娓道来，如同在诉说最平常的家事。

    

    最后，她笔尖微顿，写道：

    

    “陈郡秋深，桂子凋零，然松柏犹翠。府中诸事渐次理顺，族人心亦初定。积谷练勇，未雨绸缪，皆按君意行之。沈氏客尚在，明日邀之品茗，或可探其意。君在京师，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万望以安危为念，善加餐饭，勿以妾为念。妾在陈郡，一切皆安，惟望北雁南飞时，能寄平安二字。珍重万千。”

    

    她将珍重万千四字，写得格外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