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傲离去之后,执事长老独自站在议事殿前,面色阴沉如铁。
他在原地伫立了片刻,便也化作一道遁光,朝着主峰方向急速飞去。
此事非同小可,他必须亲自向上面陈明利害。
不到半个时辰,主峰之巅,那座隐匿在万丈云海中的密殿再度亮起了灯火。
这已经是短短一个月内,化神长老们第二次在此聚首了。
殿内的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大长老玄清真人端坐主位,紫虚长老、天机长老分列两侧,面色皆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执事长老恭恭敬敬地立于殿中,将李傲禀报的情况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
待他说完,密殿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先开口的是天机长老。
“蓄养食香兽……金色铃铛……寒霜之术……”他喃喃自语般地将这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忽然眼中精光一闪。
“诸位可还记得,上古之时曾有一宗名为御兽宗?”
紫虚长老微微颔首:“自然记得。御兽宗精通驯养天地异兽之术,后来在那场浩劫中覆灭,传承散落于世。”
“正是。”天机长老捻着胡须,缓缓道,“食香兽乃是天地间极为罕见的异种妖兽,寻常宗门根本不可能驯养得了。能够蓄养此物并以法器操控者,必定掌握了御兽宗的部分传承。据老夫所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周边诸多宗门之中,曾经公开得到过御兽宗部分残缺传承的,唯有一家。”
“神女宫。”玄清真人淡淡地接过了话头。
天机长老点头:“不错。数百年前,神女宫曾对外宣称偶得御兽宗残卷,并因此驯养了一些异兽为宫中所用。此事在修行界中并非秘密。”
紫虚长老闻言,面色骤然一沉:“若真是神女宫所为,那此事的性质便完全不同了。她们派人潜入我太玄宗领地,放出食香兽吞噬我宗香火。”
“更可疑的是时机。”天机长老接口道,声音低沉。
“恰恰是在黄泉宗遗址灵穴即将出世的节骨眼上,有人开始暗中蚕食我宗的香火收入。诸位不觉得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吗?”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分。
玄清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你的意思是,神女宫也盯上了那处灵穴?”
“老夫不敢断言。”天机长老摇了摇头,“但若是换作老夫来布局,在灵穴出世之前先削弱对手的香火根基,使其化神老祖的阴神之力受损,待到争夺灵穴之时便能占据上风,这是再合理不过的算计。”
紫虚长老猛然一拍石桌,震得茶杯哐当作响:“好歹毒的心思!表面上只是放了一头食香兽过来,看似不痛不痒。实则是在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地蚕食我们的香火!”
“若非我们及时察觉并派弟子前去调查,只怕再过几个月,青蚨山脉一带的香火就要被她们彻底掏空了!”
“紫虚师弟稍安勿躁。”玄清真人抬手虚压,示意他冷静。
这位大长老的面容虽然平静如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经泛起了冰冷的寒光。
“此事目前尚无铁证证明就是神女宫所为。仅凭一个食香兽和一门寒霜之术,便断定是神女宫,未免草率。天下间修炼寒属功法的宗门不止神女宫一家。况且。”
他话锋一转:“若此事当真是神女宫在背后操纵,那她们必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会轻易让我们抓到把柄。贸然与神女宫撕破脸皮,反而可能正中对方的下怀。”
殿内再度沉默。
玄清真人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传令下去。即日起,内门弟子的外出任务全部升级为双人以上编组,不得单独行动。所有弟子在领地范围内若发现可疑人员,不必试探,立刻回报。”
“是。”众长老齐声应诺。
玄清真人最后说道:“至于神女宫那边……暂且不动声色。老夫自有安排。”
密会散去,各位长老各怀心事地离开了密殿。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从主峰传下,整个太玄宗的内门防务在短短一日之内便骤然收紧。
然而,太玄宗的多事之秋远未结束。
三日之后,太玄宗山门之外,忽然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那日清晨,天际忽现异象。只见西方天边涌起漫天金光,一朵朵金色莲花凭空绽放,在云海之上铺展成了一条绵延数里的金莲大道。
梵音阵阵,隐隐约约间似有万千僧众齐声诵经之声从天际传来,庄严肃穆。
太玄宗山门处值守的弟子纷纷抬头望去,面色皆是一变。
“那是……释修?!”
金莲大道之上,十余道身影正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是一位身披金色袈裟的中年僧人,面容方正,双耳垂肩,眉心处有一枚鸽卵大小的舍利宝珠嵌入皮肉之中,散发着柔和而庄严的佛光。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绽放一朵金莲,气势恢宏却又不失祥和。
在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年轻僧人。这些僧人个个身着灰色僧袍,光头赤足,体格却出奇地魁梧雄健,一看便知是常年以武入道、精修体魄的苦修之士。
来者正是西方释修——大梵寺。
大梵寺坐落在太玄宗以西约两千里处,乃是西境释修一脉中最为庞大的宗门之一。
与太玄宗这等以道法神通见长的玄门宗派不同,大梵寺的修士以佛法淬体、以禅意入道,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修行之路。
他们的肉身之强横在修行界中赫赫有名,尤其擅长近身搏斗与金刚之术,号称“金刚不坏”。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主峰之上。
不到半个时辰,紫虚长老便亲自出面迎接。
双方在山门前的迎客殿中相见。那金袈裟僧人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大梵寺护法长老法相,此番不请自来,还望紫虚道友莫怪。”
紫虚长老面带笑意地拱手还礼:“法相大师远道而来,我太玄宗蓬荜生辉。不知大师此行所为何事?”
法相大师微微一笑,那笑容慈悲中透着几分坦荡:
“不瞒道友,贫僧此来,实为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我大梵寺与贵宗虽相隔两千里,但两宗之间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也算是和气相邻。只是近年来双方弟子往来甚少,难免生疏。贫僧此番便是想借此机会,促成两宗弟子之间的一场友好切磋,以武会友,增进情谊。”
紫虚长老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法相大师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我大梵寺近年来收了一批资质上佳的年轻弟子,修为精进甚速,却苦于缺少与外宗同辈高手交手的机会。闭门造车终究难成大器,贫僧便想着,贵宗人才济济、英杰辈出,若能让两宗弟子切磋对拳、互通有无,对双方而言都是一桩好事。”
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紫虚长老心中却已经在飞速盘算。
大梵寺忽然造访,时机未免太过微妙。
眼下太玄宗内部正因食香兽之事焦头烂额,黄泉宗灵穴出世又迫在眉睫,这当口大梵寺突然登门要求切磋,是真的以武会友,还是别有用心?
不过转念一想,大梵寺的提议倒也并非全无好处。
两宗弟子公开切磋,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展示太玄宗内门弟子的实力,向外界传递太玄宗依旧强盛的信号。
尤其是在这个多事之秋,若是让周边宗门觉得太玄宗虚弱可欺,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心念电转之间,紫虚长老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面带微笑,朗声道:“法相大师盛情,我太玄宗岂有不允之理?以武会友、切磋印证,本就是修行界的传统美事。大师远道而来,且先在山中歇息一日。明日我便召集门下弟子,与贵宗英才好好交流一番!”
法相大师双手合十,眉心舍利微微放光:“善哉善哉。那便有劳紫虚道友安排了。”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太玄宗内门。
一时之间,内门弟子们议论纷纷、摩拳擦掌。不少弟子跃跃欲试,都想在这场两宗切磋中一展身手,为太玄宗争光。
也有一些老成持重的弟子暗自忧虑,大梵寺的释修以肉身搏斗著称,金刚之术刚猛无匹,若是在近身对拳中落了下风,太玄宗的颜面可就不好看了。
而当这个消息传到灵泉小院之时,李夜正坐在灵泉池边,手中捧着食鼎显化出的那份材料清单,逐条研究。
听闻大梵寺释修前来切磋,他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
大梵寺——西方释修——正阴太阳宝光!
他霍然起身,攥紧了手中的材料清单,眼中精芒闪烁。
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李夜将食鼎收入怀中,当即起身出了灵泉小院,朝着内门议事殿的方向飞掠而去。
翌日,太玄宗风云台。
这座曾经举办过内门考核的宏伟擂台,此刻再度被启用。
只不过今日的排场,比之先前的内门考核还要盛大数倍。
风云台四周的看台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太玄宗的内门弟子与外门精英。
就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几位管事长老,也都亲临现场督阵。
紫虚长老更是亲自坐镇主位,身旁便是大梵寺护法长老法相大师。
两位大能并肩而坐,一道一佛,气度截然不同却又各擅胜场。
紫虚长老仙风道骨、飘逸出尘;法相大师宝相庄严、沉稳如山。两人相视一笑,倒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风云台下方的广场上,两宗弟子泾渭分明地分列左右。
左侧是太玄宗的内门弟子,清一色的玄色道袍,剑眉星目者有之、沉默寡言者有之、跃跃欲试者亦有之。
李夜便混在其中,负手而立,面色平静。
右侧则是大梵寺的年轻僧人,灰色僧袍、光头赤足,每一个人的体格都魁梧得如同铁塔一般。
他们双手合十,低眉垂目,看似祥和安静,但那些僧袍下隐隐鼓起的肌肉轮廓与偶尔泛起的金色光泽,却无声地昭示着恐怖的力量。
紫虚长老率先起身,朗声道:“今日太玄宗与大梵寺以武会友,切磋印证。为彰显诚意,也为激励双方弟子全力以赴,两宗决定,设下赌注!”
赌注!
此言一出,看台上的弟子们顿时精神一振,窃窃私语之声骤然响起。
两宗切磋还要下注,这可比寻常的友好交流刺激多了。
紫虚长老抬手一招,一名执事弟子当即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走上前来,恭敬地将木匣打开。
匣中宝光流溢!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件宝物——
“我太玄宗此次拿出的赌注如下——”紫虚长老逐一介绍道。
“其一,千年紫玉灵芝三株。此物服用后可大幅增进修士内气修为,对元丹境修士尤为珍贵。”
“其二,玄天罡风瓶一只。瓶内封存着一道太玄宗历代祖师炼化的天罡之风,可破万邪、可助突破瓶颈。”
“其三,太玄宗秘传剑诀拓本一份。此乃我宗不外传之剑道精要,今日特此拿出,以示诚意。”
这些东西放在平日里,便是内门核心弟子也未必能轻易得到。太玄宗此番当真是下了血本。
法相大师见状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随即也抬手一招。
他身后一名魁梧僧人当即上前,双手捧着一只金色钵盂,将钵盂倒扣于石桌之上。
金光大放!
法相大师缓缓道来:“我大梵寺既然登门做客,自然也不能失了礼数。”
“其一,大梵寺百年秘酿般若醍醐三瓶。此酒以百味灵药入酿,饮后可洗筋伐髓、通达经脉,对肉身淬炼有奇效。”
“其二,金刚伏魔珠一串。共一百零八颗,每一颗皆由大梵寺高僧以佛力加持百日。佩戴此珠,可镇压心魔、抵御邪祟。”
紧接着,法相大师顿了一顿,从袈裟内缓缓取出了最后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琉璃珠。
珠体通透,内中竟同时蕴含着两股截然相反的光芒,一半是灼热的赤金之色,如同正午烈日,另一半是清冷的银白之色,如同午夜皓月。两股光芒在琉璃珠内不断旋转交融,却又泾渭分明,散发出一股玄妙至极的阴阳调和之力。
“其三——”法相大师将琉璃珠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如钟。
“正阴太阳宝光一枚。此乃我大梵寺高僧历时三十年,以大日如来印与太阴玄光诀双修而成。世间罕有,今日一并押上。”
李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荡,面色迅速恢复了平静。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枚琉璃珠上移开过。
看台上的太玄宗弟子们自然也认出了此物的价值,一时间惊叹声此起彼伏。
正阴太阳宝光在修行界中可遇不可求,据说对突破瓶颈、调和阴阳、甚至凝聚阴神都有莫大的助益。
大梵寺居然舍得把这等宝物拿出来当赌注,当真是财大气粗。
双方赌注亮毕,紫虚长老与法相大师相视一笑,随即开始商定切磋的规则。
紫虚长老率先开口:“既是以武会友,便不可伤了和气。依老夫之见,规则宜简不宜繁。”
法相大师双手合十:“道友所言极是,贫僧附议。”
两人一番商议之后,最终敲定了三条规则——
紫虚长老转身面向众弟子,朗声宣布:
“第一,此番切磋共设五场比斗。五场三胜制,率先赢下三场者,便可将对方赌注尽数收入囊中!”
“第二,每场比斗各出一人。双方弟子修为须在元丹境之内,不得有化神境修士参与。交手过程中,法宝、神通、术法、肉身搏击皆可使用,不设限制。但——”
他加重了语气:“点到为止。若对方已明显落败或主动认输,不得追击伤命。违者,视为本宗落败。”
“第三——”紫虚长老与法相大师对视一眼,“每场比斗的出场人选,由双方各自决定,无需提前通报。直至双方弟子登台之后方可知晓对手是谁。”
五场三胜,元丹境内,不限手段,盲选对手。
规则简单粗暴,却也最能体现两宗弟子的真实底蕴。
法相大师笑道:“如此甚好。不知贵宗可已选好出战之人?”
紫虚长老捋了捋长须,目光在台下太玄宗弟子之中缓缓扫过。那目光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所过之处,不少弟子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自然。”紫虚长老淡淡一笑,“我太玄宗人才济济,区区五场比斗,何愁无人可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