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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1章 《龙潭水库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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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晚上,她真的又来了。

    我不知道奶奶是怎么知道的,但她说“今晚还会再来”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会下雨一样笃定。那天晚上我从床上坐起来,再也没躺下去。奶奶把堂屋的灯全打开了,从柜子里翻出三面比巴掌还小的铜镜,分别贴在堂屋的三面墙上,正对着东、西、北三个方向。南面是大门,大门敞开着,她说不能关,关了那个东西进不来,但也出不去,会一直困在院子里。

    她宁可让她进来,也不能让她困在院子里。

    我坐在堂屋的观音像旁边,铜镜贴着心口,剪刀握在右手。奶奶坐在我对面,面前摆了一个瓷碗,碗里装着米,米上插了三炷香。屋里很安静,香燃尽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三分。奶奶重新点了三炷,没说话。

    十二点刚过,院子里的狗叫了。

    不是那种看到陌生人的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之后的叫,一声比一声尖,一声比一声惨,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然后那只狗突然不叫了,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之后彻底安静了。

    奶奶闭了一下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有客。”

    她说“有客”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奇怪,不是“有客人来了”的那种“客”,是“丧事来客”的那种“客”。我小时候在老家长大,谁家办丧事,来人吊唁,主人家就会说“来客了”。奶奶用的是这个“客”。

    我开始后悔答应了今晚住在奶奶家。不,不是后悔,是害怕。那种害怕不像在水库大坝上那种——突然降临的、让人拔腿就跑的恐惧。这是一种慢慢渗透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怕,像泡在冷水里,你知道水温在一点一点地降,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到你的极限。

    院子里的铁门没有响。

    她没有从门进来。

    堂屋里的灯闪了一下,两下,三下。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是那种有人在灯泡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短暂变暗。但她走过去了,从我左边到了我右边,像一阵无声无息的风。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地上又多了一滩水。就在堂屋正中间,离我不到两米远的地方,那滩水慢慢地显现出一个人形,比昨天晚上在里屋门口的那个人形更完整,更清晰,甚至连手指都一根一根地分出来了。

    奶奶看着那滩水人形,面无表情。三炷香烧到了头,烟从碗里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突然歪了一下,朝那个水人形的方向偏了过去。

    奶奶开口了。

    她说的话我听不懂,不是方言,不是普通话,甚至不像是活人的语言。那声音从她的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震动,像两只干燥的手在一块磨刀石上来回摩擦。她说了大概有七八句,每说一句,香炉里那三炷新香的烟就往人形的方向偏一下,偏一下,又偏一下。

    然后那个水人形动了。

    它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的,是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一样,从地面上整个地飘了起来,在半空中立成了一团模糊的、湿漉漉的身影。它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就是一团人形的湿汽,但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看我,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在看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奶奶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在呵斥什么东西。她说的那种语言变得急促而严厉,每一个音节都像鞭子一样抽过去。那个水人形在奶奶的声音里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个人站在暴风雨里被风吹得站不稳。

    它朝后退了一步。

    但只退了一步。

    然后它停了下来。它不再颤抖了,也不再后退了。它站在那里,重新看着我,而这一次,我在那团湿汽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东西。我看到了一张脸。不是女人,不是老人,而是一张孩子的脸,七八岁的样子,泡得又白又肿,嘴唇是翻出来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水从窟窿里一注一注地往下淌。

    那张脸在笑。

    奶奶的声音嘎然而止。

    她猛地站起来,脸色第一次变了。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这个在我印象里从来不会慌张的老太太,此刻手在发抖。她盯着那张孩子的脸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划过:

    “两个?”

    “不是一个,是两个。”

    那张孩子的脸在雾气里慢慢隐去,水人形又重新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湿汽。但是我听到笑声了,不是昨天晚上的哭声,不是在水库里听到的唱童谣的声音,是小孩子的笑声,银铃一样的,天真无邪的,在堂屋里四处回荡。

    然后那个水人形朝我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没有皮肤的手,或者说,皮肤已经被水泡得太久了,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膜,裹在细细的骨头上面。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朝我伸过来,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牵一个小朋友过马路,拉一个迷路的人回家,或者其他什么温柔的、无害的事情。

    奶奶一把扯下墙上的一面铜镜,挡在我面前。

    铜镜照到那只手的瞬间,我听到了一声尖叫。不是孩子的笑声了,是女人的尖叫,刺耳、尖锐,像一把锥子扎进我的耳膜。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水人形翻滚着向后退去,在它后退的过程中,我看到了无数张脸从雾气里浮现出来,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一张接一张,像一串被水泡烂了的葡萄,挤在一起,挤得变了形,挤得五官都错位了。

    奶奶把铜镜照向堂屋的每一个角落,每照到一个地方,那里的空气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像有人在那个位置放了一个小小的鞭炮。水人形被逼得无处可躲,终于朝大门口退去。奶奶举着铜镜追了几步,嘴里大声呵斥着那几个我听不懂的音节。水人形在大门口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它的最后一张脸。

    不是孩子的,不是女人的,是一张男人的脸。中年,四十来岁,五官清秀,甚至可以说是好看。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看着奶奶手里的铜镜,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没有怨毒,甚至没有恐惧。

    那一眼里有的是——我在之后的很多天里反复回想那个眼神,最后得出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结论——那一眼里有的,是遗憾。

    像一个赌徒输掉了一局牌,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副好牌,然后放下,转身离开。不是认输了,是时机不对。是这一次不行了,但下一次,下下一次,总有一次会赢。

    那个男人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水人形像融化的雪一样消融在黑暗里。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三炷燃烧殆尽的香头,和一地湿漉漉的水痕。

    奶奶慢慢放下铜镜,转过身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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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说:“你爷爷的笔记,你看了。”

    我愣住了。原来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你爷爷当年记那个东西,不是因为它过去了,”奶奶坐回椅子上,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是因为它没有过去。他写下来的那个‘永无止境’,不是叫你不要怕,是告诉你——你躲不掉的。”

    “你被挑中了,林述。那个水库底下,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千两百多个。他们都是被替的,替了他们的人走了,他们留下,再找下一个替他们的人。”

    “那个男人,是民国三十七年淹死的第一个。”

    “他没有被替过。”

    “他是那个源头。”

    奶奶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有泪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这个活了七十七年的老太太,把所有的悲伤都咽了回去,只留给我一句话:

    “它们选了你,不是因为你在夜跑。”

    “是因为你跑了三年,从来没有换过路线。三年,一千多天,你每天都经过那个大门,每天。你的气味,你的脚步声,你的呼吸,你的心跳,全都留在那条路上了。”

    “它们认得你。”

    “你早就不是路过了。”

    “你是去送。”

    那一晚我没有合眼。天亮的时候,奶奶出门去找了一个人,电话里称呼“张先生”,说是什么“画符的”。我坐在堂屋里,铜镜不摘,剪刀不离手。

    但我一直在想那个男人的眼神。

    不是为了吓我。

    那个眼神是在告诉我——

    “这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

    而他等得起。

    他从民国三十七年等到了现在,从不着急。

    水库的水不会干。

    夜路不会断。

    而我,就算再也不去夜跑,那条路上的气味和心跳,也已经留下了。

    张先生是下午三点到的。

    我以为会看到一个穿道袍、留长胡子的老头,结果来的是一辆灰色面包车,车门一拉,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胖子,穿冲锋衣,踩运动鞋,左手提一个保温杯,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我一眼,问我奶奶:“就是他?”

    我奶奶点了点头。

    张先生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最后停在我胸口那面铜镜上。他没说话,伸出手来,我犹豫了一下,把铜镜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皱了皱眉,又还给了我。

    “这镜子保了你三条命,”他说,“再用就没用了。”

    三条命。我愣了一下。那天晚上在公寓里差点窒息是一回,梦里被拖进水里是一回,上一晚那个水人形伸出骨手来拉我的时候又是一回。张先生不看也知道发生过什么,像翻开一本书一样把我的命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修车的师傅告诉你刹车片磨没了、再用就要出事一样平淡。

    我奶奶给他倒了一杯茶。张先生坐下来,把保温杯里的水换成我奶奶的茶,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老太太,你孙子的事,不是撞邪,是被点了名。”

    他从冲锋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钥匙。他问我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摇头。他说这是龙潭水库底下那个老村子——龙门村——老祠堂大门的钥匙。民国三十七年修水库之前,有人提前下去把祠堂门锁了,钥匙带上来,后来那个人死了,钥匙传到了他徒弟手里。他徒弟就是张先生的师父。

    “水库修起来之后,龙门村一千两百多口人的魂全困在那座祠堂里,”张先生说,“因为祠堂是村里的‘根’,根不拔,魂不走。当初要是把祠堂拆了,什么事都没有。但谁都没想到这一层,施工队直接把村子淹了,祠堂在水底下泡了七十多年,越来越邪。”

    “民国三十七年淹死的那个男人是谁?”我问。

    张先生看了我一眼,把保温杯放到桌上。“那是龙门村最后一个村长,姓陆,叫陆怀山。上头说要修水库,他不肯搬,带着全村的人在祠堂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后来还是搬了,但搬走之后没多久,有一天夜里他一个人划了条小船回水库中间,穿上全套的寿衣,怀里抱着一块祠堂的瓦片,跳下去了。”

    “他是自愿的?”

    “他是去守祠堂的,”张先生说,“他觉得全村人的魂都在水下,他要去当那个守门的人。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跳,自己就成了第一个被困在里面的魂。水底下没有活人,死人也不需要看守。他把自己活活困在了那座祠堂里,出不来,也走不掉。”

    “后来呢?”

    “后来有人在水库边上过夜,听到水底下有钟声,一下一下的,像是祠堂里敲的老钟。再后来,就开始有人淹死了。第一个人死后,陆怀山发现了一件事——有人来,他就能走。每次有人淹死在水库里,那个人的魂就替他困在祠堂里,他就能出来透一口气。一开始只是透一口气,后来能透一个晚上,再后来能透一天一夜。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知道怎么从水底下走到岸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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