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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0章 《龙潭水库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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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关窗户的时候,纱窗上什么都没有。

    雨丝斜着打进来,窗台上湿了一片。我伸手去够窗户把手,就在指尖碰到金属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就在我耳边。

    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我身后。贴着我的耳朵,湿漉漉的,凉飕飕的,像有人把嘴凑在我耳朵旁边,轻轻地哈了一口气。

    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我没敢回头。

    我把窗户关上,拉好插销,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三秒钟。但那三秒钟里,身后的那个东西没有走。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对,它没有温度,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缺失”,就像你在寒冬腊月走进一间没开暖气的屋子,你知道这间屋子是冷的,但冷的本身不是一种东西,而是一种状态的缺失。它就是那种缺失。

    它站在我身后,大概一步远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它,因为它挡住了身后客厅灯的光。不是完全挡住,而是像一团雾气一样,把光线变得模糊了、暗淡了。我的影子原本应该被客厅的灯光投在地板上的,但现在我的影子不见了。不是变淡了,是不见了。像是有人把“影子”从我脚下撕走了。

    我的手还搭在窗户的插销上,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奶奶教过我,遇到这种事不要回头,人的肩膀上有两把火,一回头就灭一把。但我现在连呼吸都不敢了,因为每一次呼气,我都能感觉到那股湿冷的空气盘旋在我面前,像是有一个人在我对面,同样在呼吸。

    然后它说话了。

    我不确定“说话”这个词是否准确。它没有发出声音,或者说,它发出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到我耳朵里的。它是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的,像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一句话,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是我的想法。

    “你不是总在晚上跑吗?”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句话里带着一种让我根本无法抵抗的力量。就像你是水里的鱼,有人在水面上说了一句话,你听不见,但你感受到了那种震动,你的整个身体都在那种震动里发抖。

    我终于忍不住回了头。

    什么都没有。

    客厅里灯火通明,我妈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我几乎要怀疑刚才那一分钟是不是我的幻觉。

    但我低头看地板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的影子。

    它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客厅的灯在我头顶正上方,我的影子应该在我脚下,呈一个模糊的圆形。但现在,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朝着窗户的方向延伸过去,像是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把我的影子踩住了,扯住了,拽向了某个方向。而那个方向,就是水库的方向。

    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大概五秒钟。

    影子动了。

    我没动。我站得直直的,两只脚牢牢踩在地板上。但影子朝窗户的方向又伸长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弯下腰,把手伸进来,把影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沙发上。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混地说了一句“又发什么神经”。她看不到,她什么都看不到。在她的世界里,她的儿子只是突然从窗户那边跑了过来,仅此而已。她看不到那个站在窗户边上的东西,看不到我在灯光下突然消失又突然被拉长的影子,也听不到刚才那一声叹息。

    我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靠枕,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我偷偷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纱窗上趴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的,是趴着的,像一只壁虎一样整个身体贴在纱窗外面。但它的脸是朝里的,隔着玻璃看着我。那张脸在水雾后面模模糊糊的,我看不清五官,但我能看到它的嘴是张开的,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想要呼吸却吸不到空气的那种张嘴的方式。

    它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不是要说话。

    是在学我刚才喘气的样子。

    它学得很像。不,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它把我的呼吸偷走了,放在自己的身体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给我听。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不是喜欢跑吗?跑。”

    我从来没给过这个号码我的联系方式。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不敢再看。

    我想起奶奶说的话:“这段时间晚上都早点回来。”

    现在已经九点五十三分了。

    我回来了。

    但它也回来了。

    那一晚我是在沙发上睡的。我妈在我旁边看电视剧看到十一点多才关灯回屋,客厅暗下来之后我就睁着眼睛没再闭上过。我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个画面——纱窗外面那张模糊的脸,嘴一张一合,学我喘气的样子。

    我就那么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我跟我妈说我想去我奶奶那边住几天,我妈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帮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我奶奶住的老房子在城北,离龙潭水库大概七八公里,按说够远了。我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字:“来。”

    我到了奶奶家,发现她把堂屋里供的那尊观音像前面的香点上了。老太太平时初一十五才烧香,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你手腕上那个指印,我看了,”奶奶拉着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三道青紫色的印子比昨天更深了,像是有人一天比一天用更大的力气攥着我,“不是人抓的。”

    她说完就进了里屋,把昨天那个布包拿出来了。打开,里面是一把剪刀、一包朱砂、一沓黄纸、几根红绳,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铜镜,铜镜背面锈得看不清花纹了。奶奶说这是她奶奶传下来的,少说有一百多年了。

    “今天晚上你睡我屋里,我睡外边,”奶奶把铜镜用红绳穿好,挂在我脖子上,“铜镜贴着心口,不许摘。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许睁眼看。天亮之前不许出这个屋。”

    我问她,如果那个东西来了怎么办。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里的那把剪刀放在了我枕头底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你那天晚上在水库那边看到的,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还在后头。”

    我追问她什么意思,她不肯再说了。老太太就这么个脾气,不该你知道的,一个字都不会多讲。但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让她动了怒的事——我趁她出去买菜的时候,翻了她放在抽屉里的一个旧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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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我爷爷的笔记本。

    我爷爷去世快十年了,生前在村子里是帮人看风水的,不是那种骗钱的江湖骗子,是真的懂一些东西。他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了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什么方位、什么时辰、什么符咒的图样。但有一页被折了一个角,上面的内容我看懂了。

    那一页写着几行字,字迹比前面那些都要潦草,像是在匆忙之间写下的:

    “龙潭水库,民国三十七年淹死七人,六人捞起,一女未得。五八年扩库再淹,尸未起。八三年、九五年、零三年、一一年,逐年递增。水下旧村一千两百余口,阴气贯连,已成一界。非单独一鬼,乃众鬼相聚。最忌夜间独行于水边,易被替。”

    最后一行字是用红笔写的,很大,几乎是划破了纸面:

    “被替者,魂留水底,替死者困于此地,不得轮回,直至寻得下一人替代。遂一换一,永无止境。”

    我拿着笔记本的手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她看到我在水库大坝上跑,她挑中了我。所以她跟着我回了家,所以她学了我在水边喘气的样子,所以她在梦里站在水里唱歌。她不是在吓我,她是在学——学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学会呼吸,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从水里走到岸上,走到我家里来。

    因为她要替代我。

    而我要替代她,永远沉在水底的旧村子里,站在老房子门口,站在戏台前面,站在自己的坟头上,等着下一个走夜路的人经过水库大坝,然后像她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到岸上去。

    我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回到堂屋里坐在观音像前面。铜镜贴着心口,冰凉冰凉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我胸口,不让我把心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奶奶的床上,盖着她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棉被,铜镜贴着心口,剪刀压在枕头底下。我闭着眼睛,但耳朵醒着。

    十一点左右,我听到了第一声响。

    不是敲门声,不是说话声,是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来翻去的声音。但奶奶家附近没有河,也没有池塘,自来水龙头我也确定关得很紧。那个水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整个屋子都沉到了水底。

    然后是脚步声。

    湿漉漉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从堂屋的方向朝里屋走过来。每一步都有一个清晰的“嗒——嗒——”的声音,像有人光着脚踩在湿透了的地砖上,脚底和地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每一次抬脚都带着那种黏腻的、被吸住之后又拔开的声音。

    那脚步声在我和奶奶之间的那扇门口停住了。

    我想起奶奶的话:“不许睁眼看。”

    我把眼睛闭得更紧了。铜镜在心口上变得滚烫,像是要从我皮肤上烫出一个印子来。那个东西就站在门口,我能感觉到它的视线穿过那扇薄薄的门板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像那天在水库大坝上一样。

    它站了很久。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腥味,是一种腐烂了很久很久的味道,像把一具尸体泡在水里泡了七八十年,再捞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你就能闻到这个味道了。那股味道一步一步地朝我靠近,近了,更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它弯下腰来,把脸凑到了我的脸前面。

    冰凉的东西碰到了我的脸颊。

    不是手,是它的额头。它把额头贴在了我的额头上,像在感受我的温度,或者像在测试什么东西——测试这个身体,测试它是不是足够温暖,足够鲜活,足够让它住进来。

    我想起爷爷笔记本上的那句话:“被替者,魂留水底。”

    它在选。

    就在那个额头贴着我的额头的瞬间,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比之前在我公寓里那次清晰一百倍,清晰到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打了一记雷。

    “你不是总在晚上跑吗?”

    “现在,你不用跑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是喜悦的东西,一个被困在水底几十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替身的那种狂喜,那种如释重负,那种近乎疯狂的欢欣。

    我那瞬间差点睁开了眼睛。

    但我没有。我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舌尖尝到了铁锈味。我死死地闭着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那把剪刀的手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堂屋里,观音像前面的香炉忽然咣当一声倒了。

    那个东西的脑袋猛地从我额头上弹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股腐烂的味道瞬间退散,湿漉漉的脚步声急速地向门口退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之前的叹息,不是开始的吟唱。

    是一声短促的、尖锐的惨叫。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里屋门口,手里举着那面铜镜,比挂在我脖子上那面大得多。老太太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她看着门口水泥地上的那滩水,沉默了很久。

    那滩水是个人形。

    不是一小摊水,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形——头、脖子、躯干、两条腿、两只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躺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只留下了它身上的水分,嵌在水泥地上,慢慢地、慢慢地渗下去。

    我奶奶蹲下来,用一根红绳绕着那个人形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字字清晰:

    “她没有走。”

    “她只是回去了。”

    “今晚还会再来。”

    我把剪刀攥得更紧了。铜镜贴在胸口上,冷得不像话。

    我忽然想起爷爷笔记上那四个红字——“永无止境”。

    这就是那个“永无止境”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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