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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2章 《开夜车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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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妹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她家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我敲门,没人应。我拿出她给我的备用钥匙,手抖得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但灯是开着的。客厅的灯、厨房的灯、走廊的灯、卧室的灯,所有的灯都亮着,但那种亮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光线发不出来,就那么闷闷地、黄黄地糊在灯泡周围。整个屋子里的空气是重的,重得走路都觉得费力。

    我喊她的名字,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传不远。

    然后我看到了妹妹。

    她坐在卧室的床上,背靠着床头,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所有的灯都亮着,但她好像还是在黑暗中一样,蜷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但她的身体在发抖,很细微的那种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不停地、不停地颤抖。

    “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我今天下午,想去把车卖了。我已经联系好买家了,约好了去办手续。我上了车,发动了,开出地库——”

    她的肩膀在我手底下剧烈地抖了一下。

    “开出地库之后,那条路又出现了。不在导航上,不在任何地图上,但那条路就在我面前,白天的,有太阳,但路两边的树遮天蔽日的,和之前一模一样。我不想去,我不想再开进去,但是方向盘不听我的了。姐,方向盘它自己在转。”

    我握紧了她的肩膀。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城门,”她说,“大白天的,那个城门就在路中间。白天的它更清楚,我能看到砖缝里的青苔,能看到门洞里面的黑暗。我想刹车,刹车是死的,踩不下去。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城门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

    她抬起了脸。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认命了的神情,是那种你知道你逃不掉了、你知道它要来了、你只能在原地等着的那种表情。

    “然后我就开进去了,”她说,“门洞里面不是黑的,里面有光。黄色的光,像那种很老很老的灯泡,一闪一闪的。我在里面开了很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一个小时,我不知道。然后我出来了,从城门的另一边出来了,回到了正常的马路上。”

    “然后我看了后视镜。”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我要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能听见。

    “后视镜里,那个城门没有消失。它就站在那里,在马路中间,在我身后,大敞着。然后有一个东西从门洞里走出来了。”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又急又浅,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最后几口空气。

    “是一个人影,”她说,“很远的,在城门里面,看不清脸。但它在往外走。它在朝着我的方向走。”

    卧室里所有的灯忽然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那种电压不稳的闪烁,而是所有的灯、从客厅到走廊到卧室、每一个房间的每一盏灯,在同一毫秒里同时暗下去又同时亮起来,像一个巨兽眨了一下眼睛。

    我攥着妹妹的肩膀,指甲掐进了她的肉里,但她没有喊疼。

    因为我们都听到了。

    楼下,远处,从这条街的某一个方向,传来了那个声音。那个嗡嗡的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声音。这一次它没有持续十几秒就停,它持续着,持续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正在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手机亮了。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我又看了看那张照片,那辆车后座好像还有东西。”

    我没有点开那张照片。

    我不会点开的。

    因为我知道那辆车后座有什么。那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驾驶座上,它一直都在后座。从第一个夜晚开始,从我们穿过那个城门开始,它就上车了。它没有跟着我们出来,它一直就在车上。就在后座,在妹妹的车里,在我每次开妹妹的车时习惯性往后视镜里瞥一眼的那个位置上。

    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我们想起来它在。

    那之后,妹妹搬来和我住了。

    不是商量,是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她那间所有灯都亮着的卧室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从衣柜里随便拽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包里,说:“姐,我不想再回这里了。”我就把她的包接过来,带她走了。

    她的车还停在地库里。她没提,我也没问。

    头几天没什么异常。我白天上班,她请了年假在家待着,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通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我问她在干嘛,她说没干嘛,就坐着。我问她中午吃的什么,她想一想,说忘了。

    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来,开门的时候发现她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用布盖上了。浴室的、卧室穿衣镜的、门口玄关那个小的,甚至连我化妆台上那个巴掌大的随身镜都用一张纸巾贴住了。

    “怎么了?”我问。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姿势。“镜子里面,”她说,“我总觉得有人在看。”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我走到浴室门口,掀起那块布的角往里看了一眼。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正常的、疲惫的、带着一点担忧的一张脸。没有什么人影,没有什么异样。但就在我准备把布放下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浴室镜子的左上角,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什么符号。不是雾气的印记,不是水渍,是那种从镜子背面渗出来的、像是嵌在银层里面的痕迹。我凑近了看,那痕迹的形状像是一个字,但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我只能隐约看到一些笔画——横、竖、横折——像是某个字的偏旁。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痕迹。那是有意的,是有人在镜子的背面,在我看不见的那一面,留下的记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妹妹睡在我旁边,呼吸很浅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张照片里后座上的东西,想着妹妹说的那个人影从城门里走出来的事,想着那些灯同时闪烁的瞬间。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我点开之前犹豫了一下,但手指已经点上去了。

    图片加载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那是一张从车内往外拍的照片。视角是从后座往前看的。能看到驾驶座的头枕,能看到副驾驶的靠背,能看到挡风玻璃和挡风玻璃外面的路。路的两边是遮天蔽日的行道树,路的尽头是浓雾,浓雾里隐隐约约有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

    城门的轮廓。

    这不是我拍的照片。这不是妹妹拍的照片。这照片的视角,是从后座拍的。那个我们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的地方。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不是水印,是刻在画面上的,像是老式胶片相机上会有的那种日期戳。但那行小字不是日期,是四个字。

    我看见你了。

    我把手机扔了出去。手机砸在卧室的墙上,屏幕碎了,但它还在亮着,那张图片还在屏幕上,那四个字还在发光。妹妹被声音惊醒了,她坐起来,看到我的表情,看到墙上还在亮着的手机屏幕,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姐,”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它在车里。”

    我没有说话。

    “它从一开始就在车里,”她继续说,“那天我们第一次穿过城门的时候它就上车了。它一直在后座。我去卖车那天,我开进城门又开出来,它不是从城门里走出来的,它一直都在。它只是在后视镜里让我看到它了。”

    卧室里很安静。碎掉的手机屏幕还在亮着,那张图片还在上面,那个视角,那个从后座往前看的视角。

    “妹妹,”我说,“你的车钥匙在哪?”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姐,你想干嘛?”

    “把车开走,”我说,“开到城外去,开到长江边上去,开到什么地方把它丢掉。”

    她摇了摇头。“没用的。它不在车里。它在跟着我们。车只是它选的那个座位。”

    墙上碎掉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卧室彻底陷入了黑暗。但那种黑暗不对,不是正常的关了灯的黑暗,而是一种有厚度的、有重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占据了所有空间的黑暗。我伸手去摸床头灯,摸到了开关,按下去,没反应。

    停电了。

    但冰箱的嗡嗡声还在,空调的风还在吹,不是停电。是灯不亮了。光是活的,它感觉到了什么,所以它躲起来了。

    黑暗中,妹妹的手找到了我的手。她攥得很紧,紧到骨头都疼。

    然后我们同时听到了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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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这一次,那个低沉的嗡嗡声是从房间里传来的,就在我们身边,就在这张床的旁边,就在我们攥在一起的手所指向的那个方向。那个声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近,近到我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近到我的耳膜在发痒。

    然后声音停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房间里动了一下。我知道那个东西现在就在这张床的旁边。我知道那个东西在俯视着我们。

    妹妹的手突然松开了。

    “妹?”我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传不出去。

    没有回答。

    “妹妹!”我伸手去摸她,摸到了她的胳膊,冰凉的,硬的,像是一块石头。她的身体僵硬得不像活人,呼吸又浅又快,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想大喊,但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嗓子,不是手,不是任何物理上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无形的力量,像是恐惧本身变成了一块石头,卡在了我的喉咙里。

    然后黑暗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光,是一条缝。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幕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口子里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黑暗。但在那道裂缝里,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太大了,大到不合常理,大到不可能是任何活物的眼睛。那只眼睛是灰色的,像是覆盖了一层雾气的灰色玻璃珠,但那只眼睛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那只眼睛的深处游来游去。

    那只眼睛在看着我。不是看着这个方向,不是看着我这个人,而是看着我里面。看着我的骨头,看着我的血液,看着我最深处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部分。

    它看了多久?一秒?还是一万年?

    裂缝合上了。黑暗恢复了它普通的样子。床头灯亮了。空调的风还在吹。一切如常。

    妹妹蜷缩在床上,浑身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我把耳朵贴到她嘴边,终于听到了她一直在重复的那句话。

    “它上来了。”

    她说。

    “它从城门里出来了。它走过来了。它上来了。它现在不在后座了。它在这里。”

    我看着这间亮着灯的、温暖的、一切如常的卧室,看着墙上那些盖着镜子的布,看着碎掉的手机屏幕,看着妹妹惨白的脸,然后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彻骨的寒冷。

    那种寒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身体里面来的。是从我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我心脏最深处那个我以为只有温暖和热血的地方长出来的。

    那个东西不在后座了。那个东西不在房间里了。那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外面,不在城门里,不在雾里,不在后视镜里。

    它在我们的记忆里。它在我们的恐惧里。它在我们每次想起那个夜晚的时候,在我们血管里窜过的那一阵凉意里。

    它就是那阵凉意本身。

    我拿起碎屏的手机,屏幕裂成了蛛网,但还是能用的。我翻到那条短信,那个陌生号码,点进去。图片还在,那四个字还在。

    然后我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接通了。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个声音。那个低沉的、嗡嗡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灌满了整个房间。那个声音里有别的东西了。那个声音里有人在笑。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是一种极其安静的、缓慢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了它想要的东西的那种笑。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话。

    只有一个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我听过的语言,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在说什么。那个字像是直接烙进了我的脑子,不需要翻译,不需要理解,它就那么赤裸裸地、血淋淋地躺在我意识的最中央。

    “来。”

    听筒里传来了忙音。

    我放下手机,看着妹妹。她也在看着我。我们的眼睛里映出彼此的脸,惨白的、惊恐的、但又奇怪地平静的脸。

    因为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城门还开着。它会一直开着。也许有一天,我们开车经过某条路的时候,它会在雾中等我们。也许有一天,我们照镜子的时候,它会从镜子的背面走出来。也许有一天,我们闭上眼睛的时候,它会从我们的眼皮后面、从我们梦境的缝隙里、从我们以为最安全最私密的地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挤进来。

    它说了“来”。

    不是邀请,不是威胁,是陈述。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从那个夏夜的第一个瞬间起,我们就已经在路上了。

    后来的事,是从一张照片开始的。

    不是我爸拍的那张。那张我后来还是点开了,在某个白天,阳光最好的时候,坐在客厅正中间,把妹妹叫到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的。后座什么都没有。不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种没有,是彻底的、干净的、像是什么东西刻意擦掉了自己痕迹的那种没有。比看到了更让人害怕。

    妹妹看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它知道我们在找它。”

    她说得对。它什么都知道。

    我说的那张照片,是两周后妹妹在手机上收到的。凌晨三点十七分。那个时间点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有了特殊的意义,像是某种固定频率的广播,每到这个时候,那个世界的信号就会变得清晰起来。

    照片是从高处往下拍的。像是站在某个很高的地方,俯视着一条夜晚的马路。马路上有一辆车,白色的两厢轿车,车后窗左下角有一个模糊的猫头贴纸。妹妹的车。但车不是停在某个地方的,它是在开着的,车灯在照片里拖出两条光带,像两条发光的蛇,蜿蜒着伸向画面的深处。画面的深处是浓雾,浓雾里有一个灰色的、巨大的、沉默的轮廓。

    城门。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太高了,高得不可能是任何建筑物或无人机。那个高度,那个视角,像是在天上,在某个不属于人类的地方。照片右下角没有那四个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色的标记,像是一个坐标,又像是一个符号。我拿给我那个研究南京老城墙的朋友看,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机还给我了,脸色很难看。

    “这个东西,”他说,“你不要再查了。”

    “这是什么符号?”我问。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在想的话:“这不是中文字符,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文字。但我见过它。”

    “在哪见的?”

    “在某个不该有字的地方。”他说完这句就走了,这次连门都没进。

    那个符号我后来在别的地方也见过。一次是在浴室镜子的那个模糊印记里,那次我揭开盖布仔细看,发现那个印记和手机照片上的符号长得一模一样。一次是在妹妹的后背上。那天她洗完澡出来,我无意间看到她右肩胛骨下方有一块淡淡的青紫色,像是淤青,又像是胎记。我问她什么时候弄的,她说不知道。我凑近了看,那块青紫的形状不是不规则的,它有着清晰的、刻意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工整的线条。

    那个符号。

    我没有告诉她。我默默把浴室镜子的布重新盖好,然后去药箱里找了支化瘀的药膏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知道,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后背上长了什么东西。她只是在等我先开口。而我选择不开口。

    那段时间我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在开车,妹妹坐在副驾驶。路很宽很平,两边是无穷无尽的绿化带,树高得看不到顶,树冠在头顶合拢,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路灯亮着,但光不是黄的也不是白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像是什么颜色都不是,又像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搅烂了之后的那种混沌。车一直在往前开,我踩刹车没用,踩油门也没用,速度是恒定的,不快不慢,像是被什么东西设定好了。

    然后前面起雾了。

    雾里会出现城墙,巨大的、古老到不像话的城墙。城门敞开着,黑黢黢的,像一只眼睛的瞳孔。车开进去,黑暗裹住一切,然后——然后我就醒了。每次都是到这里就醒了。但每次醒来的时候,我的心跳不快,呼吸不急促,甚至没有那种从噩梦中惊醒后的庆幸。相反,每一次醒来,我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平静。

    像是在梦里,在穿过那个城门的时候,我反而回家了。

    这个念头让我害怕到想吐。

    妹妹也做梦。她做的不一样。她梦见自己不是坐在车里,而是站在城门口。站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青砖上每一道裂纹,近到能闻到砖缝里长出的青苔那种潮湿的、腐败的气息。她说在梦里她能走进城门,但走进去之后不是黑暗,而是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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