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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6章 《吴魔皮》
    这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是一阵阵地发麻。

    

    我叫阿宁,在县城租房子住,老家在寨子底下。那个男人姓吴,寨子里的人都叫他魔皮——好的他要弄,坏的他也弄,反正谁碰上他都得掉层皮。小时候他往我奶奶家扔过死老鼠,还把我堂弟从拖拉机上推下去过,好在只是摔断了胳膊。这种人,活着就是个祸害。

    

    出事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他。

    

    梦里黑黢黢的,什么光都没有,但我知道那是寨子里的老路,石板缝里长着青苔那种。他就在前面站着,歪着脑袋看我,也不说话,嘴角挂着那种我从小就害怕的笑。我想跑,腿像灌了铅,他就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硬生生把自己吓醒了。

    

    摸到手机一看,凌晨三点零二分。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就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响。可我心里那股气压不下去,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气的,反正浑身发抖。我躺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窝囊——我人在县城,你在寨子里,你还能隔着几十里路把我怎么着?

    

    我坐起来,开了灯,开始念他的名字。连名带姓地念,念一句骂一句。

    

    “吴德贵,你个狗日的,你活着害人死了还要害人是吧?”

    

    “我阿宁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你给我放什么鬼都全你自己带回去!”

    

    “你有本事冲我来,我问心无愧,我怕你个鬼!”

    

    就那么反反复复地骂,越骂越毒。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缝,我就对着那条缝骂,好像他能听见似的。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才重新躺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白天一切正常。上班,吃饭,刷手机,跟同事说说笑笑。我都快把这事儿忘了,觉得就是做个噩梦自己吓自己。

    

    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刷着短视频,寨子里的微信群忽然响了。

    

    先是一条语音,点开是我婶子的声音,慌得很:“出事了出事了,吴德贵骑摩托车冲到沟里了,人已经不行了,天亮才找到的……”

    

    后面跟了几条消息,有人说是在寨子后面那条盘山路上,弯急,他骑得快,直接冲出了护栏,掉到十几米的沟底下。更瘆人的是——没人看见。他是晚上十一二点那会儿出的事,第二天早上过路的才发现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晚上十一二点。

    

    我骂他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中间隔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

    

    不对,不对。

    

    我重新算了一遍。我是凌晨三点做的梦、骂的人。他晚上十一二点出的车祸。从凌晨三点到晚上十一点,是二十个小时。这中间到底是我骂在前头他死在后头,还是……他死的时候我正好在骂他?

    

    群里有人说,法医推测死亡时间大概是前一晚十一到十二点之间。也就是说,他出事的时间,往前推三个小时,正好是我做梦之前那段时间。

    

    我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那个梦,凌晨三点才做的。可他出事,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时间线在我脑子里搅成了一团。如果他是十一点出的事,那凌晨三点我梦见他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死了?那我在梦里看见的那个歪着脑袋朝我走过来的人,到底是什么?

    

    我开始翻聊天记录,想看看有没有更准确的时间。有人说“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有人说“大概是那个时候”,没人说得出确切时间。农村公路上的车祸,又没人当场看见,谁说得准呢。

    

    可我想起我骂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给我放什么鬼都全你自己带回去。”

    

    “我问心无愧。”

    

    我不是个迷信的人,可那天晚上,我真的怕了。我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窗外的风声听起来都像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也像,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像。

    

    后来我回了寨子一趟。路过那条盘山路的时候,护栏断了一截,沟底的草压塌了一片,地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旁边不知道谁插了三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风一吹就滚到路边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寨子底下烧柴火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奶奶以前说过的话——人死的时候,魂魄会往认识的人那里走。不是害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他走了。

    

    可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来找我?

    

    寨子里那么多人恨他,打过他骂过他咒过他的多了去了。他一辈子欺负过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

    

    可最后一个夜里,他骑着摩托车冲下悬崖的时候,脑子里的最后一丝念头,为什么偏偏拐了个弯,穿过几十里的山路,找到了我?

    

    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那天凌晨三点我醒着在骂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一连七天没关过灯睡觉。

    

    不是不想关,是不敢。只要灯一灭,黑暗就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我总觉得墙角站着个人,歪着脑袋,嘴角挂着笑。我知道那是我自己吓自己,可知道有什么用呢?心跳该快还是快,汗该出还是出。

    

    第七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白天上班打瞌睡被领导点了两次名,同事问我是不是生病了,脸色白得像纸。我想了想,决定回寨子一趟。不是我胆子变大了,是我奶奶说过,这种事躲没用,要回去烧点纸,说清楚。

    

    从县城回寨子的班车一天只有三趟,我赶的是下午那趟。车上没几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快到寨子的时候,司机放慢了速度,我下意识往那条盘山路的方向看了一眼——护栏还没修,缺口处绑了几根红布条,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把脸别了过去。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奶奶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脸色这么差。”

    

    我没敢跟她说实话。只说最近睡不好,想回来住两天。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干艾草,丢在火盆里点了,端着火盆把堂屋、卧房、灶房都熏了一遍。烟雾呛得我直咳嗽,但那股苦香味确实让人的心定了不少。

    

    晚上我睡在奶奶旁边。老式的木架子床,挂了蚊帐,奶奶睡那头,我睡这头。她已经八十多了,睡着之后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我听着她的呼吸声,竟然慢慢放松下来,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的狗忽然叫了。

    

    不是那种看见陌生人或者野猫的狂吠,是那种很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声,像害怕,又像警告。狗叫了几声就停了,然后是铁链子拖动的声音,它在往后退。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奶奶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莫怕,把被子蒙到头上。”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梦话还是醒着的。但我真的把被子蒙到了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小时候打雷那样。被子底下的空气又闷又热,我憋得满头是汗,可就是不敢把脑袋伸出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在院墙外面,又像是在屋后的竹林里。是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突突突突的,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寨子后面的山路上。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那条路已经封了,护栏断了之后村里用两根木头横在缺口前面,摩托车根本过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寨子里的一个老人,姓杨,大家都叫他杨公,据说懂这些事。杨公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听我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

    

    “你骂他的时候,”杨公终于开口了,“是想他死吗?”

    

    我愣住了。

    

    “我……我没想他死,”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气不过,骂几句狠话出出气。”

    

    “狠话也是话,”杨公磕了磕烟锅,“尤其是半夜三更说的,尤其是指着名姓说的,尤其是你那颗心,干干净净、问心无愧的,说出来的话比平常人重三分。”

    

    他没说这是巧合,也没说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又说了一句:“魔皮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死了倒是知道找个问心无愧的人来送他一程。”

    

    “送他一程?”我不解地看着他。

    

    杨公没再解释,把烟锅子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

    

    我琢磨了很久他的话。寨子里的老人常说,人死的时候,魂魄会往最干净的地方走,像飞蛾扑火一样。不是害人,是找人渡他。那个凌晨三点我梦见他的时候,他歪着脑袋朝我走过来,嘴角挂着笑——我忽然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了,也许是别的什么表情,是我因为害怕所以看成了笑。

    

    他想让我送他。

    

    可我骂了他,骂得那么毒,那么狠。

    

    我把所有的话都骂了回去,像关门一样,砰的一声,把他挡在了外面。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在寨子口碰见了魔皮的老婆。她蹲在路边烧纸钱,火苗被风吹得到处乱飘。看见我,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他出事那天晚上,喝了酒,说要出去一趟。我问他去哪,他没说,就笑了一下。”

    

    我停住了脚步。

    

    “他说,”她顿了顿,“‘有个债要还。’”

    

    风吹过来,把烧纸钱的灰扬了我一身。我没有回头,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走过了寨口的石桥,走过了村口的牌坊,走上了去县城的那条路。

    

    班车还没来,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等。

    

    山里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暮色就沉下来了。我忽然想起来,出事那天晚上,他骑车冲下悬崖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一包没拆封的烟,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村里人去收尸的时候看到的,说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那包烟是“利群”,五块钱一包的那种。寨子里的小卖部老板娘说,他那天下午去买烟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这个。老板娘说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魔皮平时抽的都是最便宜的两块钱一包的“黄果树”,从来舍不得买五块的。

    

    至于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没人看清,也没人记住。风吹了一夜,纸早就烂了,字也花了。

    

    班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灯照亮了前面的一小段路,更多的路隐没在黑暗里。

    

    班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下了车,站在路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走。

    

    出租屋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每次上楼都得摸黑。以前我不怕,三楼王奶奶养的那只白猫偶尔会蹲在楼梯拐角,眼睛在黑暗里发绿光,我还会蹲下来逗它两下。

    

    可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站了足足十分钟,硬是没敢上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小周发来的消息:“你今晚回不回来?我煲了汤,给你留了一碗。”

    

    小周住我隔壁,也是租房的,平时我们关系不错。我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赶紧回了个“回来回来,马上到”,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刚走到四楼拐角,就闻到了排骨汤的香味。

    

    小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碗,看我气喘吁吁的样子,笑了:“你是跑上来的?后面有鬼追你啊?”

    

    我僵了一下,没接话。

    

    她没注意到我的表情,把碗塞到我手里,转身回了屋。我端着那碗汤站在走廊里,热气扑在脸上,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汤很好喝,排骨炖得烂烂的,里面放了冬瓜和薏米,是小周老家的做法。我蹲在走廊上把汤喝完了,碗底还剩下几颗薏米,我用手指捻起来吃了。

    

    那晚我把走廊的灯开着睡的。不是屋里那盏,是走廊那盏。门虚掩着,走廊的灯光透进来一条缝,刚好照到床尾。我盯着那条光缝,想着杨公说的那些话,想着魔皮老婆说的那句“有个债要还”,想着那张被风吹烂了的纸。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寨子里的群,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我点开看了一眼,睡意立刻全消了。

    

    照片拍的是那条盘山路,护栏缺口的地方,白天有人去修,在红布条旁边又加了一面小镜子。就是那种农村路口常见的凸面镜,圆圆的,嵌在铁杆子上,用来照弯道对面来车的。

    

    照片拍得很清楚,凸面镜里映出了整条山路,弯弯绕绕的,一直延伸到寨子口。可在那面镜子里,路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人。

    

    是一个轮廓,像是在路边站着,面朝镜头的方向。

    

    发照片的是寨子里的一个年轻后生,网名叫“山里人”,配了一行字:“今天下午装的镜子,拍出来咋有个影子?我明明记得当时周围没人的。”

    

    “山里人”又回了一条:“不是,我站在镜子左边拍的,影子在路中间。”

    

    然后有人说“别瞎扯了”,有人说“快把照片删了”,有人说“这种事宁可信其有”。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最后是寨子里辈分最高的三叔公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莫要乱传了。他生前作孽太多,死后路也走不安生。那面镜子是照路的,不是照他的。看到了就当没看到,说出来了,他就跟着你回家了。”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上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贴纸痕迹,撕了一半,剩下一半粘在墙上,已经发黄了。我盯着那个半拉子的卡通图案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三叔公那句话——“说出来了,他就跟着你回家了。”

    

    我没说。

    

    那张照片我只看了那一眼,后来再没打开过。可那条消息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我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指甲划过墙面的声音,嗤啦——嗤啦——从走廊这头,慢慢挪到走廊那头。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声音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又折返回来,这次更近了,像是停在了我门口。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我盯着那条光缝,看见一样东西。

    

    一片阴影。

    

    不是人的影子,也不像任何东西的影子,就是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暗影,堵在门缝的光里,把那道光切断了。它就那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犹豫,又像在等。

    

    我不知道自己僵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最后我摸到了枕边的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奶奶今年过年时去庙里求的一个小红布包,里面包着一点香灰。我把那个小红布包攥在手心里,紧紧地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

    

    然后我开始念经。

    

    不是我会念经,是我小时候看奶奶念过,听多了就记住了几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我翻来覆去地念,念得颠三倒四,也不知道对不对。可我就是念,嘴不敢停,眼睛不敢睁,手心里的那个小红布包被汗浸湿了,香灰的苦味从布缝里渗出来,沾了我一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的光回来了。

    

    那片阴影不见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淡淡的,灰蓝色的,像蒙了一层薄纱。我坐起来,手心里还攥着那个小红布包,布包上的红绳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隔壁传来小周起床洗漱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在哼歌,跑调跑得离谱。我听着那个跑调的歌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还是鲜活的,还是可以继续过下去的。

    

    我下了床,走到走廊里,看了一眼门口的地面。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灰都不多。

    

    可我知道,那片阴影来过。

    

    它就停在我的门口,在光的缝隙里,犹豫了很久。

    

    也许它在等我说一句话。也许它在等我说:“进来吧。”也许它在等我说:“我原谅你了。”也许它在等我说:“你走吧。”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攥着那个小红布包,念了一晚上的经。

    

    后来我把那个布包缝进了枕套里,每天枕着睡觉。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管用,那之后我再没做过噩梦,也再没见过那片阴影。寨子里的群也安静了,没人再提那张照片,没人再提魔皮,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只有那面凸面镜还立在盘山路的弯道上,白天照着来来往往的车,晚上照着空荡荡的路。

    

    有时候我坐班车回寨子,路过那面镜子的时候,会忍不住看一眼。

    

    镜子里只有弯弯的山路,和满山的绿。

    

    什么都没有。

    

    可我每次都会想——如果那天凌晨三点,我没有骂他,没有把那些话说得那么绝,没有像关门一样把他挡在外面,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他骑着摩托车冲下悬崖之前,脑子里最后的那丝念头,如果不是拐弯来找我,而是拐弯去找别的人,那个人会怎么做?会像我一样骂回去吗?还是会说一句“没事了,你走吧”?

    

    我不知道。

    

    我只是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怎么活,是怎么送。

    

    送走该送的人,放下该放的事。

    

    我那天晚上什么都没说,既没让他进来,也没让他走。

    

    他就那么停在门口的光缝里,像一片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灰。

    

    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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