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慕纯卿把自己关在研究所里,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
娜蒂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全息投影上的基因序列发呆。
蓝星植物的基因图谱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四种颜色的碱基对像一串串被拆开的门帘,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东西——但这一次,他发现的东西让他手指发凉。
“教授,您该休息了。”娜蒂把一杯热营养液放在他桌上,“您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
“快了。”慕纯卿没有抬头,“再验证一次就好。”
娜蒂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抬眸看见慕纯卿眼底的乌青和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门轻轻关上。
慕纯卿重新调出那段让他不安的基因序列。
是他在分析蓝星植物抗变异能力时偶然发现的——一段从未在植物基因中出现过的编码。
恰巧的是,当时这个植物的根茎刺破了殿下的手指。
几滴血蹭在了上面。
所以当时他分析的时候,仪器顺带着把血也一起分析。
然后...
发现了异样...
不是叶绿体基因,不是线粒体基因,不是任何已知植物物种的遗传标记。
想到这,慕纯卿的双目有些失神。
他甩了甩侧边的小辫子,集中注意力把这段编码从完整的基因组中单独提取出来,放入比对系统。
系统开始检索,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进度条走到尽头,屏幕弹出比对结果。
匹配度最高的不是植物。
是动物。
更准确地说——是虫族。
虫族皇族基因片段。
匹配度:91%。
慕纯卿的手从桌面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他重新比对了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三次结果完全一致。
这段基因不属于任何植物,它属于虫族——而且是最核心的皇族血脉标记。
“殿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怕被谁听见。
娜蒂的脚步声又从走廊里传来。
慕纯卿飞快地关掉比对界面,调出一份无关紧要的育种数据,深吸一口气。
“教授。”娜蒂探进半个脑袋,“您的脸色好差,真的没事吗?”
“没事。”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僵硬,连他自己都觉得假,“可能太累了。”
娜蒂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那您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新一批种子的发芽实验,需要您到场。”
“好。”
门再次关上。
慕纯卿坐在那里,听着娜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他重新打开那段基因序列。
他看着眼前的数据,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思考了很多遍。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是混血,也不是变异,而是血统纯正的虫族雌性。
而虫族的雌性,从古至今,只有一种可能。
湛蓝的眸子微缩,心脏砰砰砰跳得愈发剧烈。
他想起她在花圃边蹲下来看番茄苗的样子。
想起她说“这是你的功劳”时嘴角那个弧度。
想起她第一次把种子交给他时掌心的温度。
那些画面和屏幕上冰冷的基因序列重叠在一起。
虫族。
皇族。
...雌性。
虫族的雌性,那位销声匿迹已久的...王女。
慕纯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一阵。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删除了比对记录,清空了缓存数据,把原始基因序列从研究所的主服务器上彻底抹除,只留了一份拷贝,锁进自己最高权限的加密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密码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日期。
做完这些,他闭了一下眼睛,让自己缓了缓。
然后他开始想另一件事。
殿下自己知道吗?
她知道自己身体里流着虫族的血吗?
如果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一开始就知道,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是带着这个秘密来到他面前的,还是和他一样,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才发现的?
如果不知道——他不确定哪种情况更让他难受。
她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承受着那些她不该承受的重担。
他关掉全息投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星网上看到的那些话。
尤岚自杀后,那些铺天盖地的指责、阴阳怪气的揣测,把所有的脏水往她身上泼。
他当时气得差点把实验室的光脑摔了。
他想开小号去骂那些人,想用自己的账号发一条长文,把所有的事实都列出来,但是他忍住了。
他知道殿下不希望他卷进这种无谓的争吵。
“哎......”慕纯卿幽幽地叹了口气。
虫族,王女。
这两个词和“殿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真的。
他重新打开光脑,翻到今天的星网新闻截图。
尤岚的照片被放在头条,底下滚动着最新的评论,有人说她死有余辜,有人说她是被胁迫的可怜人,还有人冷嘲热讽地说“公主殿下真是好手段”。
慕纯卿从椅子上坐起来,打开光脑里那个最高权限的加密文件夹。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片刻,然后把密码又加了一层。
他关掉光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殿下。”慕纯卿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声音坚定,“不管你是谁,我都站你这边。”
他是绝对不会背叛殿下的。
就算殿下真的是...虫族。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会告诉薄奕辰,虽然那条蛇最近变了很多,但他藏不住事,知道了可能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至于她的秘密——他把它塞进脑海最深处。
谁也不告诉,永远不告诉。
慕纯卿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营养液,一口气喝完。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娜蒂还坐在前台,看见他出来,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
“教授?您终于舍得出来了。”
“今天状态不太好,我先回去。”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臂弯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娜蒂。”
“嗯?”
“明天新种子的发芽实验,帮我多准备几份对照样本,我想试试不同的土壤配比。”
娜蒂笑了,“您都连续加了三天班了,还在想实验的事。”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明早给您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