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戌之跟着凤一赶到城外田埂上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粉色的团子在地里滚来滚去。
小嫣嫣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糊了好几道泥印子，袖子卷得老高，正蹲在地上跟一株黍米较劲。
“嫣嫣，不是那样拔的！”
楚朗站在旁边，满脸无奈，“你要用镰刀割……”
可小嫣嫣就是不听，非要跟一棵黍米较劲，结果拔出来脚下没站稳还摔了一跤，弄了一身的泥。
“嘿哟！”
楚朗扶额，周围的农人憋着笑，又不敢笑出声。
“阿朗哥哥，这个黍米长得还挺深！”
小嫣嫣坐在地上，瘪着嘴，委屈得不行。
裴戌之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凤一正要通报，被他抬手拦住了。
他悄悄走过去，蹲在小嫣嫣身后，递给她了一把镰刀，然后教她怎么割黍米。
“要用巧劲，轻轻用力，就割下来了。”
小嫣嫣一愣，回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你是戌之哥哥？！”
裴戌之笑了笑，笑着用镰刀一勾，黍米就割下来了，一粒黍米都没掉。
小嫣嫣顾不上满身泥，转身就扑进了裴戌之怀里，“戌之哥哥！你可真厉害，你怎么才来啊，嫣嫣想死你了！”
裴戌之被她撞得往后一仰，索性坐在了地上，抱着怀里这个泥猴似的小丫头，眼眶有些发酸。
“戌之哥哥也想嫣嫣，每天都在想。”
楚朗走过来，伸手把裴戌之拉起来，又顺手把小嫣嫣拎起来放在田埂上。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抱了，咱们回家再说。”
小嫣嫣这才注意到自己一身泥，再看看裴戌之胸前那两个黑乎乎的手印，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戌之哥哥，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
裴戌之低头看了一眼，浑不在意，“没事，戌之哥哥不介意。”
楚朗打量着裴戌之，这小子比他高半个头，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吃过苦的。
“戌之，你这一路辛苦了。”
裴戌之摇头，“不辛苦，我爹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本就是我应该经历的，我不苦。”
楚朗拍了拍他的肩膀，或许只有二人才知道，这些话语里意味着什么。
小嫣嫣拉着裴戌之的手往城里走，“戌之哥哥，走，回家，我让乘风爹爹给我带的厨子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糖醋排骨？红烧肉？还是烤羊腿？”
裴戌之被她拽得踉踉跄跄，“都行都行，嫣嫣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就都做！”小嫣嫣豪气万丈地一挥手，“反正我厨子多！”
楚朗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嘴角微微翘起。
回到将军府，荣鸢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
裴戌之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站在院子里跟楚凌烨说话。
“姑丈，南境的瘴毒解药，是嫣嫣配的？”
楚凌烨点头，“那丫头去药王谷学艺，医术比太医院的太医还厉害。”
裴戌之笑了，“嫣嫣从小就聪明，当初在裴家的时候，她就救过我娘的命。”
提起裴夫人，楚凌烨沉默了一瞬，“你母亲她……”
“走了，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说这辈子能嫁给父亲，能有我这个儿子，值了。”
楚凌烨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
裴戌之摇头，“我不难过，母亲走的很安详，是在父亲的怀里走的。”
小嫣嫣换好衣服跑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跑过去，拉住裴戌之的手，“戌之哥哥，以后嫣嫣陪着你，嫣嫣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裴戌之蹲下来，跟她平视，眼眶微红，但嘴角带着笑，“好，戌之哥哥以后就赖着嫣嫣了。”
晚饭的时候，八位大厨各显神通，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菜。
小嫣嫣坐在裴戌之和楚朗中间，筷子使得飞起，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添饭，忙得不亦乐乎。
“戌之哥哥，你吃这个，乘风爹爹说这个厨子是做淮扬菜的，这道松鼠桂鱼是他的拿手菜。”
“阿朗哥哥，你吃这个，这个厨子是做鲁菜的，葱烧海参可好吃了。”
楚凌烨坐在对面，酸溜溜地说：“嫣嫣，爹也想吃。”
小嫣嫣赶紧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爹爹也吃，爹爹辛苦了。”
荣鸢在旁边慢悠悠地喝汤，看着这一桌子人，眼里全是笑意。
饭后，荣鸢把裴戌之叫到了书房。
“戌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裴戌之沉默片刻，“姑母，我想留在北渊城。”
荣鸢挑眉，“不回京城了？”
“不回了。”裴戌之摇头，“京城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母亲走后，父亲就云游天下了，我已经没有家了。”
荣鸢看着他，很是心疼，“戌之，你可知道，你是先帝的嫡长孙，按大昭律例，你比当今太子更有资格继承皇位。”
裴戌之苦笑，“姑母，我对皇位没有兴趣。这些年走南闯北，我见过太多百姓流离失所，见过太多官员贪赃枉法。皇位是谁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坐上去的那个人，心里有没有百姓。”
荣鸢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既然你想留在北渊城，那就留下吧。我让人给你收拾一个院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裴戌之躬身行礼，“多谢姑母。”
“放心，以后北渊城就是你的家，姑母就是你的家人，你看，咱们这里有这么多人，他们都是你的至亲。。”
裴戌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叩谢姑母！”
荣鸢将他扶起来，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好孩子，别哭了，以后有姑母在，没人敢欺负你。”
小嫣嫣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书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偷看，看见裴戌之哭了，也跟着红了眼眶。
“戌之哥哥不哭，嫣嫣给你糖吃。”
她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裴戌之手里。
裴戌之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蜜饯，再看看小嫣嫣仰着的小脸，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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