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没有松开,但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从绞紧变成了虚握。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水珠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滑落,砸在眼角的位置,顺着眼眶的弧度往下滑,路过颧骨,路过鼻翼,最后挂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
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
睫毛合拢的瞬间,又有一滴水从睫毛根部挤出来,沿着刚才那道水痕往下走,走得很慢。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两只手垂回身体两侧,指节上那道被铁签子刮出来的红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曲柠收回被他攥得有些发麻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继续往下解剩余的衬衫扣子,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但谈不上温柔。解完最后一颗,她把湿透的衬衫和外套,从他肩膀上扒下来。
布料黏在皮肤上,需要用力才能撕开。
曲柠没客气,像扒皮一样把衬衫从他胳膊上撸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洗手台里。
顾闻全程没有反抗。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站着,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
上半身赤裸,肩胛骨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凌厉。
他骨架宽,看着比穿着衣服的时候劲瘦更多。腰腹处形成边缘清晰的肌肉垒块,可能因为皮肤冷白,连莓果都是粉白色的。
曲柠没多看。
她蹲下身,去解他的皮带扣。
金属扣环被水泡过,有些打滑。
她拽了两下没拽开,顾闻的身体因为她的动作晃了一下,肩膀磕在墙壁上。
“抬脚。”
曲柠把皮带抽出来扔到一边,开始往下拽他的西裤。
顾闻没动。
“顾闻,抬脚。”
他睁开了眼。眼睛红得吓人,眼球表面覆了一层水膜。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曲柠,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抬起了左脚。
曲柠把湿裤腿从他脚踝上褪下来,连袜子一起扯掉。
“右脚。”
他又抬起右脚。
曲柠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湿裤子被团成一坨,跟衬衫一起塞进了洗手台。
她站起来,退出淋浴头的范围,将水龙头重新打开,带着蒸汽的热水兜头从他头顶往下淋,把头发打湿成一缕一缕地沾在前额上。
“内裤自己脱,干净的衣服放在了架子上,洗干净出来,厕所很脏别在里面睡觉。”
曲柠关上卫生间的门,退回床边。
她翻出手机,解锁,给顾正渊发了一条消息。
【已到幸福里,今晚住我妈这边,不回林家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五秒,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到了?”顾正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带着没睡的疲倦。
“嗯,刚到。”曲柠把声音放软,带上一点撒娇的尾音,“你怎么还没睡?不是说好要补觉的吗?”
“等你消息。”
卫生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曲柠迅速用左手捂住手机底部的麦克风。
“柠柠?”
“在呢。”她松开手,声音恢复如常,“我妈刚才在收拾厨房,碰倒了锅盖。”
顾正渊没有追问。他的语速放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个喝醉的人,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曲柠往卫生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妈的老顾客,喝多了闹事,邻居帮忙拖走了。”
谎话张口就来,连停顿都没有。
“早点休息。”顾正渊顿了一下,“明天我让人把车送到幸福里路口,你出门方便。”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
“不方便。明天睡醒了,我联系你吧。”她敷衍地回应一声,“晚安,正渊。”
“晚安。”
电话挂断。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顾闻,你死了没有?”
没人应。
水声停了。
她等了十秒,门从里面被拉开。
顾闻站在门框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水珠还挂着,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他上身穿着那件从防尘袋里拿出来的深蓝色家居服上衣。
湿透了。
整件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深蓝色变成了近乎发黑的靛蓝,面料皱成一团,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摊。
曲柠的目光往下移。
下半身,他换上了那条干净的家居裤。
也湿透了。
从腰线往下,布料吸饱了水分,裤腿沉甸甸地垂着,裤脚淌出两道水痕。
她又看了一眼卫生间里。
洗手台边缘搭着一条对折的白毛巾。
旅馆配的那种。
一眼就能看出来,毛巾没动过。布面发灰,带着洗涤不净的发黄痕迹,有一股说不清是消毒水还是霉味的气息。
曲柠懂了。
他洗完了澡,但嫌毛巾脏,没用。全身湿着,直接把干净衣服往身上套。
然后,干净衣服也废了。
曲柠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
“毛巾脏。”顾闻锤头站着,有些心虚。
“我有眼睛。”
“我没用。”
“我知道你没用。”
顾闻皱着眉,花了两秒钟才品出这句话的双关含义。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你……”
“闭嘴。”
曲柠转身走进卫生间,拎起架子上那个深灰色防尘衣物袋。
拉链一拉开,她的表情就僵了。
整个袋子里面全是水。
深蓝色家居服上衣,湿的。灰色短袖,湿的。备用内裤,湿的。连那双叠得整整齐齐的袜子都没能幸免,浸在袋底积了一小洼水。
她把袋子倒过来。水哗啦啦地淌出来。
她闭了闭眼。
这位爷刚才穿着全身衣服站在花洒底下搓了五分钟,水溅了一卫生间。防尘衣物袋就放在花洒旁边的架子上,不到半米的距离,正好在喷射范围内。
一整袋干净衣物,全军覆没。
曲柠把袋子往洗手台上一甩,走出卫生间。
顾闻正摸着墙壁往床的方向挪。
他身上那套刚穿上就被浸透的深蓝色家居服紧贴在身上,每走一步,裤腿甩出来一圈水珠。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他的目标很明确——床。
手指已经够到了床单边缘。
曲柠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他家居服的后领,整个人往后拉。
“别上床!”
顾闻被拽得一个趔趄,脚底打滑,差点再次坐到地上。他被迫停下,茫然地扭过头看她。
“干嘛?”
“你全身湿的,上去这张床就废了。今晚还要不要睡觉?”
顾闻眨了眨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好像终于理解了当前的处境,但也仅限于理解,没有提出任何解决方案。
他就那么站着,等她安排。
号称智商160的人,喝醉了以后智商跟二哈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