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写檄文声讨董卓的消息传到蓟县的时候,张角正在喝茶。
秋日的风从塔顶掠过,带着北方山林的气息。
白将军蹲在塔下的山岗上,巨大的白色身影如同一尊石雕,琥珀色的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
张宁在练功房闭关,气息平稳。
五阶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隐隐有向五阶中期迈进的迹象。
田丰踩着木梯爬上来,手里攥着一卷帛书,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将军,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张角端着茶杯,目光从云海上收回来。
“曹操从洛阳逃出来了,回了谯县老家,散尽家财招募义兵,然后——”
田丰展开帛书,深吸一口气。
“他弄了一份矫诏,号称天子密诏,号召天下诸侯勤王讨董。”
“哦?”张角挑了挑眉,神识瞬间向南扫去,越过千山万水,直抵兖州谯县。
果然看到曹操在县衙中对着各地使者慷慨陈词,手中捧着一卷黄绢,声泪俱下。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众曹营将领。
曹仁、曹洪、夏侯渊,乐进、李典,个个气血饱满,最低也是四阶,其中夏侯渊隐隐摸到了五阶的门槛。
“有点意思。”张角收回神识,嘴角微翘。
“这曹阿瞒,果然不愧是奸雄。
伪造天子诏书,按律当诛九族,但他赌的就是没人敢追究。
因为大家都需要这个借口。”
田丰皱眉:“将军的意思是……”
“董卓废少帝、立献帝,在士人眼中是逆贼。
诸侯想扩张地盘,需要大义名分。
‘讨董’就是最好的大义。”
张角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所以袁绍会响应,袁术会响应,那些大大小小的州牧、刺史、太守,只要有点野心,都会响应。名为‘勤王’,实为瓜分。”
“那将军,我们去不去?”张梁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站在楼梯口,满脸跃跃欲试。
张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三弟。
“我是黄巾贼首,天下反贼的头子。我去讨董?袁绍第一个调转枪头打我。”
张梁一愣,挠了挠头:“也是啊……”
“那我们就在这儿干看着?”典韦从塔顶的阴影里探出头,他刚才一直在擦铁戟,擦得锃亮。
“看着?”张角站起来,负手走到塔边,目光越过云海,望向南方。
“不,咱们趁他们打得热闹,去摘桃子。”
田丰眼睛一亮,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试探着问:“将军说的是……冀州?”
“冀州只是一部分。”张角转过身,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指点江山。
“韩馥那个废物,占着冀州却不会用。
这些年虽然有一些百姓流民迁入,但比起巅峰时期,冀州的人口少了六成。
他手底下没兵没将,全是酒囊饭袋。”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西方:
“还有并州,丁原死了。并州军大部分被吕布带去了洛阳,剩下的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现在去,跟捡的一样。”
最后指向东方。
“另外还有青州,之前派管亥前去发展黄巾。如今也有一二十万兵马。
只剩北海的孔融还在抵抗。
现在也该收到手里了。”
田丰倒吸一口凉气。
冀州,并州,青州——三州之地,如果尽入囊中。
加上幽州,那张角就是天下最强大的诸侯,没有之一。
“将军,三州同时动手,兵力够吗?”田丰迅速切换到谋士模式。
“幽州兵马虽然精锐,但总数不足十五万。
分兵三路,每路五万,幽州就空了。”
“空不了。”张角摆手,“白将军在山里,五阶白虎的威压能镇住方圆千里。再加上我留一缕神识在蓟县,谁来谁死。”
田丰想了想,觉得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一位九阶大佬坐镇后方,别说十五万兵全派出去,就算一个兵不留,也没人能攻破蓟县。
“那谁领军?”张梁抢着问。
“你留下看家。”张角一句话把张梁的热情浇灭了一半。
“张合、赵云去冀州,高览和管亥去青州,褚燕去并州。”
张合沉稳,赵云无敌,适合打硬仗。
高览和管亥一智一勇,搭配得当。
褚燕适合山地战,就去并州吧。
张梁还想争辩,被田丰一个眼神按住了。
……
酸枣会盟,十七路诸侯齐聚。
说是十七路,实际上水分不小。
有些诸侯只派了几千兵马充数,有些干脆只是挂个名。
真正有实力的,不过袁绍、袁术、曹操、孙坚、陶谦、孔融等寥寥数家。
而原本应该在列的公孙瓒,此刻正以张角麾下“镇北将军”的名义,在幽州北境巡视鲜卑。
三十万大军号称,实际能战之兵不过十万出头。
但与董卓的西凉铁骑相比,仍占有优势。
战况的激烈程度,远超张角的预期。
先锋孙坚,率本部兵马直扑汜水关。
这位号称“江东猛虎”的男人,四阶巅峰,手中古锭刀舞得风雷激荡。
守将华雄同样四阶巅峰,两人大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最终孙坚卖了个破绽,华雄一刀劈空,被孙坚反手一刀斩于马下。
“好!”曹操在后阵叫好。
而原本“温酒斩华雄”的关羽,这次因为没有公孙瓒的参与。
连盟主营帐都进不去。
只能与刘备、张飞一起当个小喽啰。
袁绍脸色不太好看。
他本想让自己麾下的颜良、文丑出这个风头。
孙坚不以为意,继续挥师西进。
然而,袁术断了粮草。
孙坚军大乱,被董卓麾下的李傕、郭汜趁机反攻,大败而退。
孙坚徒步奔逃,头盔都丢了,幸得部将祖茂拼死掩护才逃出生天。
“袁公路!”孙坚在营中暴怒,拔刀砍断了桌案一角,“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虎牢关前,吕布出战。
赤兔马如火龙奔腾,方天画戟如银蛇乱舞。
六阶初期的威压全开,诸侯联军阵脚大乱。
河内名将方悦,四阶,出战不到三合,被一戟挑飞。
上党太守张杨部将穆顺,三阶,一戟毙命。
北海太守孔融部将武安国,四阶巅峰,与吕布大战十合,被一戟斩断手腕,败退回阵。
没有人能挡住吕布。
曹操麾下夏侯渊忍不住要出战,被曹操死死拉住。
袁绍环顾左右,沉声道:“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有一人在此,岂容此贼猖狂!”
话虽这么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就算颜良文丑来了,也未必是吕布的对手。
吕布横戟立马,在关前耀武扬威,诸侯联军无人敢出阵。
消息传到洛阳,董卓大喜。
“好!好奉先!给我赏!”
李儒却皱着眉头:“相国,诸侯虽败,但兵力仍在。他们若是久持不攻,咱们耗不起。”
董卓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幽州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儒一愣:“没听说有动静。”
“没动静?”董卓眯起眼睛,那双略显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张角那个贼道,他要是想来,咱们谁都拦不住。他不来,说明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跟诸侯打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董卓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脸色阴沉,“文优,你说咱们怎么办?”
李儒沉思片刻:
“相国,诸侯虽有异心,但毕竟同仇敌忾。
张角是黄巾出身,与诸侯有旧怨。
咱们不如……把张角的威胁散布出去,让诸侯知道,幽州那条毒蛇正在旁边盯着。
他们忌惮张角,就不敢全力以赴地打我们。”
“妙!”董卓拍案,“就这么办!”
然而,消息还没来得及散布出去,另一条消息先到了。
虎牢关前,袁绍的中军大帐。
斥候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报——!”
袁绍正在与众诸侯议事,见状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冀州……冀州被张角占了!”
满帐哗然。
“张合、赵云率幽州军五万,突袭邺城。韩馥投降,冀州全境归附!”
袁绍霍然站起,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还不止!”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并州是。褚燕率军入并州,半月之间,各郡县望风而降。
青州也被管亥拿下了,青州黄巾二十万众归附张角!”
大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袁绍一巴掌拍在案上,案上的茶杯跳起来又落下,茶水溅了一桌。
“张角匹夫!趁我等讨董,偷袭后方!”
曹操面色铁青,牙关紧咬。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本以为张角会等到天下大乱再出手,没想到这个人比他预想的更沉得住气,也更狡猾。
“此贼奸诈,甚于董卓!”曹操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袁术冷笑一声,声音尖刻:
“我早就说过,黄巾贼不可信!你们偏偏不信!
当初天子招安他,我就说这是养虎为患!
现在好了吧?幽、冀、并、青四州在手,比董卓还难对付!”
孙坚沉默不语,但拳头捏得咔咔响。
他刚刚在汜水关拼死拼活,损失了祖茂,折损了兵马,结果什么都没捞到。
反而让张角在背后摘了桃子。
这种被人当枪使的感觉,比战场上的刀伤更痛。
孔融年纪最大,须发皆白,捋着胡子叹息道:
“唉,本以为是讨董兴汉,没想到……唉……”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主张撤兵回防,有人主张先灭董卓再讨张角,还有人主张与董卓议和、联合讨张。
大帐内吵成一锅粥。
吕布站在虎牢关城头,同样收到了消息。
他面无表情,但握着方天画戟的手指微微用力。
张角,果然动手了。
不是来洛阳,不是来虎牢,而是趁诸侯倾巢而出、后方空虚之际,一举拿下三州。
“有意思。”吕布轻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高顺听到了,侧头看着自己的主将:“将军,您说谁有意思?”
“没谁。”吕布收起表情,恢复了那副冷傲的面孔,“董卓那边有消息吗?”
“相国已经下令,准备迁都。”
“迁都?”吕布眉头一挑。
“迁往长安。据说是李儒的建议,避开诸侯锋芒,也避开张角。”
吕布没有说话。
他望着城下黑压压的诸侯联军营帐,又望了望北方无边的天际。
想起当初张角对自己的招揽。
吕布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他是吕布,是天下第一猛将,怎么可能走投无路?
虎牢关的诸侯还在争吵,董卓已经开始行动了。
洛阳城中,董卓坐在相府大殿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李儒站在他身边,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四州。
幽、冀、并、青,已经被张角的势力涂成了深色。
“相国。”李儒面色凝重,“张角四州在手,天下大势已去三分。若我们再跟诸侯僵持下去,恐怕会被两面夹击。”
董卓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张角!”他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木架嗡嗡作响,“让那些伪君子们去头痛吧!咱们不陪他们玩了。”
李儒一怔:“相国的意思是……”
“迁都长安。”董卓站起身来,肥硕的身躯在烛光下投出巨大的影子。
“洛阳四战之地,北有张角,东有诸侯,守不住。
长安有潼关之险,关中有八百里秦川,进可攻退可守。咱们去长安,让诸侯跟张角打去!”
李儒皱眉:“相国,迁都非同小可。大汉宗庙都在洛阳,若是迁移——”
“宗庙?”董卓冷笑,“打完了仗,再迁回来就是了。
至于社稷——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社稷!”
李儒知道劝不住,也不再多言,转而提出更具体的问题:
“那洛阳城里的百姓和物资怎么办?”
“带走!”董卓大手一挥,“能带走的全带走,一粒粮食都不给张角和诸侯留!”
“若是百姓不肯走?”
董卓眼中凶光一闪:“那就用刀逼着走!”
迁都令下达的当夜,洛阳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西凉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挨家挨户驱赶百姓。
给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除了身上的衣物和随身的细软,什么都不许带。
稍有不从者,当场格杀。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刀兵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城池陷入了疯狂的混乱。
老人走不动路,被士兵推搡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婴儿在母亲的怀中啼哭,母亲被人流挤散,哭声和喊声渐渐被淹没。
无数人在西行的官道上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随后,大火燃起。
最先烧的是宫殿,然后是宗庙,最后是民居。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座洛阳城在短短半日内变成了一片火海。
四百年的帝都,大汉的龙兴之地,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
火焰映红了半边天,远在百里之外都能看到那片诡异的红光。
董卓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火海,面无表情。
吕布持戟跟在旁边,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解气,又仿佛失落。
“走。”董卓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西行。
吕布最后看了一眼洛阳,然后跟着策马离去。
大军西行的队伍绵延数十里,百姓在道路两旁跌跌撞撞地走着,哭声不绝于耳。
灵帝的陵墓也被挖了。
董卓下令掘开皇陵,取出陪葬的珍宝,充作军费。
他正在亲手摧毁大汉的一切根基,而这个过程本身,就在不断强化他的命格。
蓟县,通天塔顶。
张角原本正在品茶,忽然手一顿。
茶杯悬在半空中,茶水微微晃动。
他的神识已经覆盖了洛阳。
他看到火焰吞噬宫殿的每一根梁柱,看到西行的百姓在官道上倒下、死去。
看到董卓冷漠的面孔,看到吕布复杂的眼神。
看到那个九岁的少年皇帝被裹挟在队伍中,始终没有哭,只是面色苍白地望着身后越烧越旺的火焰。
张角沉默了很久。
“将军?”田丰站在楼梯口,察觉到张角情绪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
“董卓烧了洛阳。”张角放下茶杯,“宫殿、宗庙、民居,全烧了。百姓被驱赶着西迁,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田丰脸色大变。
张梁、张宝、张宁也陆续赶到,围在张角身边。典韦握着铁戟,指节发白。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典韦闷声道。
张角站起身,走到塔边,望向南方那片不可能看到的火光。
云海在脚下翻涌,晚霞如血,染红了天际。
“有些事,必须让它发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董卓烧了洛阳,天下人才知道什么叫暴虐。
诸侯讨董,天下人才知道什么叫虚伪。
等他们都打累了、打怕了、把天下打得稀巴烂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再出手。”
没有人说话。
张角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恶人让董卓当,英雄让诸侯当。”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笑意,“咱们黄巾军,就当最后来收拾残局的好人。”
张宁走过去,轻轻按住了父亲的手。
白将军从山岗上站起来,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穿透云层,传遍幽州的山川原野,像是在为远方的死者送行,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时代呐喊。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