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县。
天公将军府,气氛焦灼。
田丰坐在偏厅,面前摊着竹简和绢帛,墨迹已干。
他昨夜通宵未眠,写就了一篇檄文。
《讨乌桓七部檄》。
措辞铿锵,引经据典,开篇便是“自古夷狄之患,未有甚于今日者”。
中间详细列举乌桓七部历年劫掠边郡的血债。
末尾慷慨激昂,号召天下义士共击之。
檄文后面附着一份行军方略。
调集冀州黄巾精锐八万、幽州降卒三万、屯田兵五万,合计十六万大军。
筹备军粮六十万石、草料百万束、箭矢三十万支。
作战周期至少半年,从春末打到深秋。
这已经是田丰反复推演后的最优解。
乌桓七部,控弦十万,据漠北草原,来去如风。
他们打不过就跑,跑远了再回来。
汉室与乌桓纠缠百年,从未真正解决过这个问题。
孝武皇帝倾全国之力北伐匈奴,也没能把草原势力连根拔起。
“元皓先生。”阎圃端着一碗粟米粥进来,放在案上,“歇一歇吧。”
田丰揉了揉眉心:“天公将军何时归来?”
“尚未有消息。”
“三天了。”田丰望向窗外,天色将晚,“单枪匹马去漠北,我实在——”
忽然他愣住了。
因为张角走进来了。
他披着一身暮色,跨过门槛。
身上还是三天前离开时穿的那件道袍。
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手里提着一只羊皮水囊,边走边喝,神态悠闲得像是在城外踏青归来。
“大哥!”张梁第一个跳起来。
张宝紧随其后,目光死死盯着张角,上下打量了至少三遍。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没有灵力波动的残留痕迹。
甚至连衣角都没有破损。
“各位,乌桓的麻烦解决了。”张角在主位坐下,把水囊搁在案上。
殿中安静了三秒。
张梁喉结滚动了一下:“……大哥去了三天?”
“路上花了两天半。”张角端起茶碗,仰头喝了一口,“太远了,飞着累。杀人花了半刻钟。”
田丰的檄文草稿从指间滑落。
竹简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了一夜的檄文。
看着后面那密密麻麻的兵力调配、粮草计算、伤亡预估,忽然觉得这些字迹变得很陌生。
他把檄文卷起来,塞进袖中。
特么的,用不上了。
张角补充道:
“对了,牛羊马匹我没动,太多了带不回来。
你派人去收一下,大概在白狼山以北三百里的河谷里,很好认,遍地都是帐篷。”
阎圃的粥碗差点没端住。
“鲜卑三部派人来了。”张角继续说,“拓跋部、轲比能部、步度根部,使者已经到了蓟县城外,说是要称臣。田丰你接待一下。”
田丰起身,拱手:“诺。敢问将军,条款如何拟定?”
“每年马十万匹,牛羊百万头,青壮五万充为仆从兵。”
张角想了想,“仆从兵服役期十年,期满可归草原。
这些条款让他们自己选,同意就活,不同意就灭。”
田丰沉默了一瞬,然后再次拱手:“诺。”
阎圃跟他一起出去。
殿内。
张宝站在张角面前,张梁坐在一旁。
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案、一盏凉茶和一段沉默。
“大哥。”张宝终于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现在……到底达到了什么样的实力?”
张角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茶碗里残余的茶沫,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宝的眼睛。
“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我就是‘黄天’。”
张宝的瞳孔微微收缩。
“黄天?”
张角笑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我不是在立黄天,我就是黄天。”
殿中安静了很久。
张梁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张宝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做了一个张角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额头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宝,拜见黄天大神。”
张角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拽起来。
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宝啊,你是不是有病?”
张宝摸了摸额头。
有些委屈。
“还有,黄天大神这个称呼太中二了,在外面别这么叫。
你问我的实力,我只是用黄天做个类比。”
张宝一愣。
张梁“噗”地笑出声。
“大哥,”张梁摇头,“你刚说完自己是天,转头就说中二。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天就不能说中二了?”张角理直气壮,“谁说天一定要威严的?”
张梁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他看着张角,像是在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那是他大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哥。
小时候带他去掏鸟窝、偷邻居家的枣子、被父亲追着打的那个人。
在太平道刚刚创立时,站在村口大槐树下给十几个村民讲道的那个道人。
起义前夜,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整夜没有说话的那个兄长。
但又不仅仅是那个人了。
或者说,那个人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张角又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皱了皱眉,茶碗里残余的茶水忽然冒出了热气。
没有任何灵力光芒,没有任何咒诀手势,甚至连灵力波动都没有。
茶水就那么自己热了。
张宝和张梁同时看见了这一幕,同时沉默了。
不理解,完全不理解。
这就是大哥现在的实力吗。
强,太强了。
张角喝了一口热茶,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是高句丽。那边有个国师,六阶巅峰,据说挺能打。
据说还会请神上身,能借山川之力。我去看看。”
“什么时候?”张宝问。
“明天吧。”张角往外走,“今晚先睡一觉,飞了两天半,脖子都僵了。”
他的身影走出殿门,融进夜色里。
张宝和张梁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过了很久,张梁叹了口气。
“二哥,习惯就好。不管大哥有多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咱大哥。
有大哥在,咱们的黄巾大业终有一天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