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门外的声音,胡俊嘴角勾起几分讥笑。
场中其他人听见苏暖暖的声音,尽皆露出吃惊之色,连吴王世子姬景誉也不例外。他方才还在惋惜没能见着苏暖暖的真容,转眼人就到了门外,这巧合来得未免太巧了些。
姬景誉又惊又疑,目光看向胡俊。
胡俊朝姬景誉抬了抬下巴,又示意了一眼身后的胡忠。
一旁侍立的胡忠会意,上前将门打开。
开门后,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苏暖暖。
她依旧是台上那身月白襦裙,脸上还蒙着那层薄纱,只露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往包厢里望。
胡俊的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扫了一眼。
廊下立着几个身形挺拔的汉子,腰间都配着刀,一看就是护卫打扮。为首的那个汉子,胡俊认得,是一直跟在姬景誉身边的护卫头领。
胡俊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合着自家表哥的护卫就守在门外,人姑娘都走到包厢门口敲门了,愣是没一个人先进来通传一声。是觉得这青楼地界没什么危险,还是只要是个漂亮女子过来,就一概不拦?
唉,自己这个表哥啊……
平日里看着挺精明一个人,怎么手底下的人这般不顶事?还是说,这表哥自己也贪玩,对手下人管束太过松懈,才让他们养成了这副散漫性子?
胡俊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苏暖暖进门后,先朝为她开门的胡忠微微点头致意,而后款款走入房中。
她一进来,包房里原本跳舞的舞姬立刻停了下来,退到一旁;陪在胡俊与姬景誉身边的青楼女子也都安分地坐在边上,不再作声。
苏暖暖如今算是悦心楼里的顶梁柱,又是名噪一时的红官人,在楼中自然颇有几分地位。她一来,这些寻常的姑娘们哪还敢在她面前放肆,一个个都敛了声息,规规矩矩地退到角落里。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苏暖暖上前几步,对着胡俊与吴王世子姬景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扶了个万安。
“暖暖见过世子,见过胡公子。”
她声音柔婉,既谦卑有礼,既又显得谄媚。
胡俊对她的行礼无甚表示,依旧把玩着手中酒杯,一脸玩味地看着苏暖暖。
酒杯在他指尖慢慢转着,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映着烛火,泛着细碎的光。
一旁的姬景誉本想开口让她免礼,可瞥见自家表弟一言不发,又想起之前胡俊跟他说过的事,便也坐着没动。
他看向苏暖暖的眼神,虽没了先前那般痴迷,却依旧带着几分见到美色的欣赏。
毕竟这双眼睛,确实好看。
苏暖暖行完礼,见胡俊与姬景誉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尤其是胡俊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便先开口搭话。
“胡公子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她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盈盈笑意,声音也放得更加柔婉。
“方才胡公子新作的那首词,当真是力压全场。若是传扬出去,公子必定名声大噪,引得无数人争相称颂。”
胡俊听着苏暖暖的一番夸赞,依旧只是笑而不语,照旧目光玩味地看着她。
一旁的吴王世子姬景誉本想开口应声,可瞧着自家表弟这副模样,终究没敢说话。他既猜不透胡俊在打什么盘算,又怕自己贸然开口,坏了自家表弟的安排。
苏暖暖见胡俊始终不发一言,从他脸上也瞧不出究竟是不悦还是别的心思,一时捉摸不透。
她唯一能看明白的是,这包房之中虽有吴王世子在场,身份最为尊贵,可真正拿主意、说话算数的人,却是胡俊。
这位胡公子,从始至终都坐在那儿,不咸不淡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又像是在打量一个犯了错的下人。
那目光里没有贪恋,没有痴迷,甚至连寻常男人见到她时的那点热切都欠奉。
苏暖暖心里越发没底。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对胡俊说道。
“胡公子,能否给暖暖一个机会,与您单独谈一谈?”
胡俊听罢,冷笑一声,将手中把玩的酒杯随手放在桌上,随手挥了挥手。
场间的舞女、乐师与青楼姑娘们都十分识趣,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她们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会看眼色。胡俊这架势,摆明了是有话要跟苏暖暖单独说,她们哪还敢多留。
一旁的李月娘也想跟着众人一同离开,却被胡忠伸手拦住,示意她不必出去,只管留在原位。
李月娘愣了下,抱着琵琶又坐了回去,脸上满是茫然。
等人全都走净,胡忠反手关上了房门。
苏暖暖目光扫过守在包房四角的老赵、乔装过的花娘和田二姑,最后落在胡忠身上。
这架势,分明没有半点要跟她“单独谈”的意思。
胡俊这才开口笑道:“让楼里的人都出去,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怎么着,苏姑娘?”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在逗弄一只不听话的猫。
苏暖暖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乐师李乐娘。
胡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道:“乐娘姑娘是我的人,或者说,很快就是我的人。有什么话尽管直说,你要是顾着脸面不便开口,门就在那边。”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门口,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
苏暖暖被胡俊这番话一呛,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她是什么人?悦心楼的头牌,江都城数一数二的名妓。平日里别说达官贵人、富商公子,就是江都府的官员见了她,也都客客气气的,谁曾被人用这种毫不留情的语气怼过?
可她偏偏发作不得,又气又急,眼眶微微泛红。
她本就生得一双美目,此刻带着水汽,楚楚可怜,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
一旁的吴王世子姬景誉看在眼里,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忍。
苏暖暖这般模样,实在是太能勾起男人的保护欲了。她微微垂着头,长睫轻颤,眼眶泛红却不落泪,咬着下唇像是在强忍着委屈,整个人就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海棠花,柔弱得让人恨不得把她捧在掌心里护着。
姬景誉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就在姬景誉看着苏暖暖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发软、正要开口求情时,胡俊却适时拿起酒杯,轻轻朝他面前的杯子一碰。
“叮——”
一声清脆的瓷响,瞬间打破了房里柔柔弱弱的气氛。
姬景誉那副被美色惑住、心软不忍的神情骤然一僵,猛地回过神来。
他有些尴尬地看向胡俊,随即低头抓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胡俊望着他,淡淡笑了笑,也仰头饮尽了杯中的残酒。
放下酒杯,胡俊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看向苏暖暖。
“暖暖姑娘,有话直说便可。另外,我不喜欢旁人戴着面纱、不露真容同我讲话,这般做法太过失礼。”
他语气平平,不带半分情绪,口吻平淡得如同在闲谈一件寻常小事。既没有命令的强硬,也没有请求的客气,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暖暖先是一愣。
她本是个极聪明的女子,此刻也明白形势比人强。
往日里,她凭着容貌与声名,无论面对何人,总能让人多几分迁就。可在这位胡公子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优势,在他面前半点用处也没有。
他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没有被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打动。他说不喜欢戴面纱,那就必须摘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暖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往日里,她凭着这张脸,这双眼睛,还有这蒙着面纱的神秘感,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男人,总能占着几分主动,让对方心甘情愿地迁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