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胡俊才发现，这个女子是真有本事，竟然能跟着他哼的调子谱出曲谱来。而且速度这么快，只听了几遍就能记下，这份耳力和记谱的功夫，绝不是寻常乐师能比的。

    

    他当即问道：“李姑娘，你可认得字？”

    

    李乐娘点了点头：“奴家识谱，也认得字。”

    

    这让胡俊有点意外。

    

    青楼里的名妓要应酬赋诗作词，有人专门教识字、教才艺还算正常，可普通青楼女子大多不识字，更别说诗词歌赋了。她一个乐师，能识谱已属难得，还能识字，实属少见。

    

    胡俊便说道：“那我再给你哼一段小调出来，你记下来，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唱。”

    

    李乐娘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提笔蘸了蘸胡俊磨好的墨，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胡俊一边继续磨墨，一边哼出了前世听过的一首带古风的歌——《探世书》。

    

    虽然胡俊哼出的这首前世《探世书》，押韵用的都是现代普通话的路子，不少地方更是怎么顺口怎么来的宽韵、口水韵，完全是现代流行歌的框架。虽说歌词带着点古风韵味，可节奏跟当世讲究平仄对仗、严守平水韵、词林正韵的古曲截然不同，没有那种文雅舒缓、端庄抑扬的文言腔调。

    

    但胜在曲调新奇，朗朗上口。

    

    胡俊一边轻声哼唱《探世书》，李乐娘就在一旁飞速记谱。

    

    偶尔胡俊哼得快了，她记不过来，便直接让胡俊多哼两遍，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和胡俊之间的身份差距。

    

    胡俊只觉得越发有趣，心里暗自纳闷，也不知方才推荐她来的那个青楼女子，到底有没有跟她提过自己的身份。

    

    就在胡俊哼唱完毕，看着李乐娘把完整的曲谱记录下来时，露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喝彩声，硬生生打断了李乐娘抄录乐谱的动作。

    

    胡俊分明看见，李乐娘不悦地微微皱起了眉。

    

    胡俊心中暗道，这姑娘莫非是个乐痴？一记起乐谱来，竟像是忘了身在何处。他自然没有半分怪罪，反倒觉得这女子越发有趣了。

    

    胡俊听着一阵一阵吵闹的叫好声，心里清楚那边曲子已经弹完，接下来就要上正戏、比拼文采作词了。

    

    他转头对着李乐娘交代，让她安心留在原地慢慢熟悉《探世书》的曲调，好好琢磨一番，试着把整首曲子完整弹唱下来。

    

    交代完这些话，胡俊不再多留，直接起身转身走回露台。

    

    胡俊还没走回露台，就见吴王世子姬景誉，匆匆从露台往包厢里快步走来，差点跟胡俊撞个满怀。

    

    看清是胡俊后，姬景誉原本紧绷紧张的脸色才稍微松了下来。

    

    姬景誉连忙问：“小弟，你刚才去哪了？”

    

    胡俊道：“没去哪，就在包厢里坐了会儿，跟一个乐师聊了几句。”

    

    吴王世子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刚才听苏暖暖弹琴听得太入神，胡俊离开都没发觉，等一曲终了才发现人不见了，当即就急着回来找人，生怕胡俊出去惹事。

    

    听胡俊这么一说，他才算彻底放心，跟着胡俊一起走回露台坐下。

    

    此时苏暖暖已经弹完曲子，离开了戏台，只剩她身边那个之前来过胡俊包厢的绿衣丫鬟，站在台上，对着渐渐安静下来的众人开口。

    

    丫鬟声音清脆，吐字清晰：“诸位公子，方才我家姑娘弹奏的这首曲子，乃是姑娘亲手谱写的，尚未填词。姑娘说了，今日想请在场诸位才子，为这首曲子配上词。若是词作被选中，姑娘便会按着新词，亲自弹唱出来，以谢知音。”

    

    这话一出，楼上楼下顿时又热闹起来。

    

    那些公子才子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的已经吩咐身边小厮去取笔墨，有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商议着该用什么韵脚、什么词牌。

    

    姬景誉坐定之后，还是不放心，又凑过来追问胡俊：“小弟，你真没去哪？只是在包厢里跟乐师聊天？”

    

    胡俊被他问得有些无奈，摊了摊手：“真的，没骗你。我就让那乐师帮我记了段曲谱，别的什么都没干。”

    

    姬景誉将信将疑，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见他面色坦然，不像说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又往顾家少爷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对面露台上，顾家公子和身边几人正互相交谈着，时不时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看上去并无异样。想来是在商量着怎么给苏暖暖刚才弹的曲子写词。

    

    姬景誉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随后他见苏暖暖已经不在戏台，楼下也没什么别的热闹可看，就是一群才子埋头写词，实在无聊得很，便跟胡俊说：“小弟，要不咱们回包厢继续喝酒吧？这儿也没什么意思。”

    

    胡俊却说不急，目光扫着楼下那些埋头写词的才子们，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们不是要写词吗？咱们在这看看热闹。”

    

    胡俊说要看看热闹，姬景誉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他可是记得，胡俊之前可是说过有办法落顾家少爷的面子。现在胡俊要留下来看热闹，摆明了就是想看情况借机找事，要给对方难堪。

    

    可姬景誉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胡俊，往常都是他惹事、别人劝他，现在才算体会到当初自己胡闹时，胡俊在一旁操心的滋味。

    

    其实他心里也想打一打那个顾家少爷脸，只是家里早有交代，让他看着胡俊，一时间心里有些纠结。

    

    胡俊看他一副纠结为难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开口劝道：“表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姬景誉一听这话就愣了——这话怎么这么熟？这不就是当初胡俊劝他时，他安慰胡俊说的话吗？怎么这会儿反过来了。

    

    底下众人早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议，不少才子公子已经提笔挥毫，埋头写词，都想争个被苏暖暖选中的机会。

    

    在姬景誉看来，真想压顾家少爷一头，无非就是在诗词上胜过对方。

    

    可胡俊反倒拉着他不停闲聊，时不时还和身边作陪的青楼姑娘调笑几句，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半点要动笔写词的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