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沉吟了一会儿,打量了一圈中堂楼下那些抱剑的江湖客,又看向斜对面手持折扇、笑意沉沉望着抚琴苏暖暖的顾家少爷,心底暗自嘀咕,但愿眼前局面只是单纯巧合,真要是刻意针对,那就别怪我一会拆你的台。
随后胡俊转头,对着刚才给自己解释曲意的青楼女子问话:“你们楼里,哪一位女乐师技艺最好?最好是我哼出曲调,对方就能立刻跟着同步弹奏那种。”
女子被胡俊问得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楼下正在抚琴的苏暖暖。
胡俊笑了笑,“别跟我说是苏暖暖姑娘,她的琴技想来也是旁人教出来的,我要的是你们楼里最好的乐师,不是名妓。”
说完,胡俊从衣袖里摸出两片金叶子,放到青楼女子手中。
“去吧。” 胡俊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温和,“按照我的要求,把人给我带过来。别声张,悄悄带来包厢里就行。”
那名青楼姑娘收了胡俊的金叶子转身离开后,胡俊抬眼又扫了一眼楼下正在抚琴的名妓苏暖暖,忽然就再也不觉得耳畔传来的琴音悦耳。
苏暖暖的这首曲子还没演奏完,乐师就已经被找来了。
胡俊看着自家表哥还在如痴如醉地听着,只是笑了笑,然后起身回到了包房。
胡俊打量着被带来的乐师,她额头上蒙着一层细细的薄汗,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有点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着赶过来的。怀里还抱着一把琵琶,用洗得发白的粗布套仔细裹着,护得紧紧的,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胡俊看着她这副气喘吁吁,却还不忘把琵琶护在怀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先开口温声道:“辛苦姑娘跑这一趟了,快坐吧,别站着。”
那女子闻言,连忙抱着琵琶躬身行了个礼,动作规规矩矩的,却不卑不亢,声音软软的,却很清亮:“奴家见过公子。”
刚才领她过来的陪侍姑娘,连忙凑到胡俊身边,笑着解释:“公子,这位就是我们楼里手艺最好的乐师。楼里的姑娘们学曲子,大多都是姑娘教的,就连苏姑娘的好些琴曲,也都是姑娘帮忙润色过谱子的。”
胡俊挑了挑眉,心里暗道,果然,苏暖暖名头再响,也得有真正有本事的人在背后帮衬,这才是藏在楼里的真神。
他对着那陪侍姑娘摆了摆手:“行了,你先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没我的吩咐,别让人进来打扰。”
这乐师穿着一身素色的鹅黄色衣裙,没有过多装饰,脸上也未施粉黛。容貌算不上绝色,却生得端庄周正,眉宇舒展,一脸温厚福相,看着便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犹如温玉一般。
胡俊看着这女子的长相,心想着,这难道就是前世里说的那种国泰民安的长相?
这女子给胡俊的第一感觉很好,胡俊笑了笑,温声道:“姑娘不必紧张,先坐下说话。”
李乐娘又福了福身,这才在椅子上坐了,只坐了半个屁股,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怀里还抱着那把琵琶。
胡俊看她这副拘谨模样,笑着开口问她叫什么名字。
“奴家名叫李乐娘,是楼里的乐师。”她答话的时候,声音不大。
“刚刚引你来的那姑娘跟你说了,找你是为什么吗?”
李乐娘闻言,抬起头,摇了摇头,脸颊微微泛红,声音更轻了:“回公子,那位姐姐只说有贵客要听曲子,让奴家赶紧过来,旁的没多说。奴家来的匆忙,若是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公子恕罪。”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琵琶也带来了。”
胡俊让李乐娘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这才开口道:“我找你过来,是想让你帮我个忙。我这儿有几段小曲,想让你听听,看看能不能照着弹出来。”
李乐娘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认真听着。
胡俊继续道:“不过我哼的曲调,跟你平时弹奏的乐章韵律不太一样,节奏、调子都有些古怪,你得有个准备。”
一听这话,李乐娘原本还有些拘谨的神色,瞬间放松了不少,眼里甚至多了几分好奇。
她微微歪了歪头,轻声问道:“敢问公子,是如何个古怪法?”
李乐娘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可一聊到乐理相关的东西,胡俊就看出来她不紧张了。
接着胡俊试着哼了一段前世的乐曲,想看看这位乐师能不能把自己哼的曲调演奏出来。
谁知道那女子听完之后,先是微微皱起了眉,毕竟胡俊哼的是前世四三拍、四四拍这类曲调,跟这个时代讲究平仄韵律的古曲完全不一样。
开始李乐娘听到胡俊哼出的小曲,还有些不适应。等胡俊又重复哼了两遍,她便四处打量,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胡俊问她怎么了,李乐娘说:“找笔,我要记一下。”
胡俊有些好笑,对这女子忽然多了几分兴趣。
平日里胡俊逛青楼,那些妓子、乐师即便陪着玩闹,也小心守着分寸,不敢失礼,更不敢有半分逾越之举。
可他跟这位李乐娘刚聊到乐理,自己随口哼了段小调,她竟当场失态找起笔来,全然顾不上矜持,胡俊只觉得这姑娘格外可爱。
他四下看了看,见包房桌案上有笔墨,便拿了过来。
只是古时毛笔需磨墨才能书写,东西递过去,李乐娘却已跟着胡俊的调子轻轻哼唱,提笔就要往纸上记。
写了一下发现无墨,笔尖在纸上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干痕。
胡俊正要说“等会儿,我帮你磨墨”,却见李乐娘想都没想,直接把毛笔在舌头上舔湿了,沾着那点唾沫,便在纸上记录起乐谱来。
胡俊看得目瞪口呆。
这姑娘,还真是个痴的。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也没说什么,从桌边酒壶里倒了点酒在砚台里面,动手帮着磨墨。酒液混着干涸的墨渍,渐渐化开,散发出淡淡的酒香和墨香。
李乐娘浑然不觉,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游走,画着胡俊看不懂的谱子符号。她嘴里还轻轻哼着调子,时不时停下来,皱着眉想一想,又继续往下写。
记了一小段,她停下笔,跟着乐谱从头哼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胡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公子,是这样吗?”
她轻声哼了出来,曲调虽还有些生涩,但大致的旋律走向,和胡俊方才哼的已经八九不离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