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一开始很模糊,摇晃得厉害,像是用老式摄像机拍摄的,镜头不时抖动,发出轻微的电流杂音。镜头对准了一个房间,房间的布置很古怪——墙上挂着一些诡异的图腾,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线条扭曲;地上画着复杂的阵法,朱砂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阵法中央摆着一个香案,香案上供着一些陆凭舟从未见过的神像,面目模糊,姿态诡异。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人背对着镜头,站在香案前。那袍子——正是箱子里那件,在摇曳的烛光下,银线绣成的月亮和祥云泛着冷冽的光。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是迟明虚。年轻时的迟明虚。
视频里的迟明虚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与迟闲川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有些邋遢的老道士截然不同。他穿着那件月白色长袍,袍子合身挺括,衬得他身形修长。他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像是骨头制成的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今天是七月初三,”迟明虚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种深入虎穴的决绝,语速平稳,“我,迟明虚潜入蜕仙门内部调查,已取得信任,获封‘月神使’之位。记录如下:蜕仙门,非寻常邪教。”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镜头,仿佛能穿透时光:“其首领傅归远,真实身份极可能是民国时期便已活跃、后神秘消失的邪术师——柳玄风,此人精通邪法,痴迷长生,蜕仙门完全是他个人意志的产物,是一个与其他邪教截然不同的另类存在。”
迟明虚的声音在狭小的库房里回荡,与现实中昏暗的光线交织。迟闲川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画面中,迟明虚走到一旁,那里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他拿起其中一个陶罐,打开盖子,将罐口对准镜头。里面是密密麻麻、正在蠕动的白色虫卵,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微光。
“此为‘蜕灵蛊’初期虫卵,”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陆凭舟听出了一丝压抑的厌恶,“以特定八字之人的精血怨气培育而成,是蜕仙门核心邪术之一。另有‘五毒祭’,筛选身负‘贪嗔痴慢疑’五毒炽盛之人,以邪法催发其毒性,最终献祭,作为‘蜕凡’仪式的‘燃料’。”
他放下陶罐,走到香案旁,那里供奉着一尊模糊的雕像,雕像似乎是人形,但细节看不清,仿佛笼罩着一层雾气。“柳玄风野心极大,”迟明虚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警告的意味,“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个人长生,似乎还在谋划一个更大的、涉及众多人命和某种天地之力的‘仪式’。我的任务是摸清其核心计划、人员网络及与境外势力的勾结证据。此处密室是其一处重要据点,但并非总部。总部位置依旧成谜。”
视频的最后,迟明虚走到镜头前,整张脸几乎占满屏幕。年轻的面容上,眼神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悲悯:“蜕仙门危险性极高,柳玄风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且疑似掌握某种规避天机探查的秘法。调查务必谨慎。”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若此记录日后得见天日,望后来者警惕,傅归远即柳玄风,其目标绝非寻常邪教可比拟。”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屏幕,“‘蜕凡’之下,尽是累累白骨。”
画面定格在迟明虚凝重的面容上,然后变为一片雪花噪点,发出“滋啦”的杂音。
视频结束。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转动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迟闲川呆呆地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老头子年轻而冷静的声音。月神使……潜入调查……柳玄风……傅归远……原来如此!老头子根本不是蜕仙门的人,他是潜伏者!是特调处的人!
震惊、恍然、后怕、骄傲……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脏。他想起老头子那些年偶尔的失踪,想起他有时回来时身上带着的淡淡血腥气和疲惫眼神,想起他对自己和师兄格外严格的训练和告诫……原来,他一直在暗中进行着如此危险的任务!那些懒散、那些不修边幅、那些看似随意的教诲,背后藏着如此沉重的真相!
陆凭舟同样震撼。这段视频信息量太大了!它不仅证实了傅归远就是柳玄风,揭示了蜕仙门的恐怖本质和庞大野心,更指明了迟明虚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他立刻意识到这段视频的珍贵性和危险性——这是直接证据,是能揭开蜕仙门真面目的关键!他看向迟闲川,发现对方眼眶微红,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
“闲川……”陆凭舟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迟闲川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一口气,指向第二个视频文件,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看下一个。”声音有些沙哑。
陆凭舟点点头,移动鼠标,光标在“视频二”上悬停了一瞬,然后双击。点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这次的画面质量明显好了很多,像是用数码摄像机拍摄的,画面稳定,色彩也真实。场景是在一间朴素的道房内,看摆设,正是云隐观迟明虚生前居住的房间——那张熟悉的木床,那个堆满书的书架,那扇对着后山的窗。画面正中,是一张躺椅,躺椅上靠着一个人。
正是迟明虚。但已是风烛残年、寿元将尽时的迟明虚。
他比第一个视频里苍老了太多太多,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脸上布满了老人斑和深刻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他穿着普通的灰色旧道袍,袍子松松垮垮,显得人更加瘦削。他气息微弱,胸口缓慢起伏,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睿智,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和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愧疚。
他对着镜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闲川,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道爷我……已经不在了,而时机已经到了。”
第一句话,就让迟闲川的呼吸一滞。
迟明虚继续说,语速很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一下:“我加入蜕仙门,是奉特调处之命。”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十年前,蜕仙门刚刚兴起,特调处就注意到了这个组织。他们手段残忍,行事隐秘,而且……似乎掌握着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我的师父,也就是闲川的师爷,是特调处的元老之一。他推荐我潜入蜕仙门,收集证据。”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躺椅的扶手:“但我没想到,这一潜,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里,我见证了太多……太多的死亡。我成了月神使,掌握了蜕仙门的核心机密,但也……也做了太多违心的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痛苦,“为了取得柳玄风的信任,我不得不参与一些仪式,不得不……见死不救。有些孩子……有些无辜的人……就在我眼前……”
视频里的迟明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深不见底的悔恨和无力。
“我曾经窥探天机,”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忏悔,“试图找到柳玄风的弱点。我折了十年阳寿,强行起卦……看到了他的死劫——偃骨度厄。”
他抬起头,直视镜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苦,有挣扎,有深深的无奈:“他是那灾厄,而那度厄的偃骨……”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却是你,闲川。”
迟闲川的瞳孔骤然收缩。陆凭舟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
“当年在公园的垃圾桶边捡到你时,我就知道了。”迟明虚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你的命格特殊,天生偃骨,是千年难遇的修道奇才,但也是……度厄的关键。柳玄风的死劫,应在你身上。我算过无数次,卦象都指向你。”
视频里的迟明虚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疼,皱纹堆叠,像哭:“我迟明虚一生,无父无母,无妻无子。闲川和听澜,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我把你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我怎么能……怎么能让我的孩子,成为斩除邪教的牺牲品?”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压抑的哭腔:“我想尽了办法,试图脱离蜕仙门,也试图脱离特调处。我想带着两个孩子远走高飞,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但我太天真了。柳玄风不会放过我,特调处也不会允许我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活着离开。”
画面忽然切换,这次是一段文字记录的特写,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墨迹甚至有些晕开:
“腊月廿三,听澜失踪。寻三日,无果。夜观天象,星象大凶。卜卦,得‘坎为水’之‘困’卦。听澜恐已落入柳玄风之手。吾心俱碎。”
文字到这里结束,笔画凌乱,最后一个“碎”字几乎力透纸背。视频切回迟明虚,他的脸在镜头前显得更加苍老,眼神空洞。
“听澜……他知道了。”迟明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真相。为了改变我和闲川的结局,只身犯险。”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他去找柳玄风,想用自己换我们平安。但他太天真了。柳玄风那种人,怎么会守信?”
迟明虚的声音很虚弱,但很清晰,“道爷我……没用了。寿元将尽,大限将至。但我有些话,必须告诉你。”
他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不要怪我。不要怪我不让你皈依,不要怪我把你送到月涧观。那是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有一线生机。月涧观的位置特殊,能掩盖你的命格,能暂时避开柳玄风的窥探。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我只能这么做。”
“听澜他……恐怕凶多吉少了。蜕仙门的上师,那个总是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家伙……那就是听澜。柳玄风用邪术控制了他,抹去了他的记忆,把他变成了工具。”
“护不住听澜,也护不住你。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给你争取一点时间,一点……可能活下去的机会。”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神里满是恳求:“虽然我知道,你终究会走进命局中的那个节点。但我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只求你,能安稳一世。哪怕平凡,哪怕庸碌,只要活着,就好。”
视频到这里,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像是拍摄的人手抖得厉害。迟明虚的脸在镜头前模糊又清晰,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最后几秒,他用尽力气,对着镜头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视频结束。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硬盘轻微的运转声。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两人苍白的脸。陆凭舟转头看向迟闲川,发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震惊。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可怕。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泛着湿意,却一滴泪也没有流下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黑掉的屏幕,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陆凭舟伸手,握住了迟闲川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掌心全是冷汗。
“闲川……”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迟闲川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却带着无尽的苦涩和空洞。
“我没事。”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其实……我多少已经有些猜想了。只是没想到,从老头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会……有点难受。”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洞,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也没有真正了解过师兄。我算天算地,却算不透最亲的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真是……可笑。”
陆凭舟握紧了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度:“如果让你知道这些,恐怕世上就没有迟闲川了。”
迟闲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他知道真相,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去找柳玄风拼命。而那时的他,根本不是柳玄风的对手。他会死,毫无悬念。
迟明虚和迟听澜,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他。一个用生命为他争取时间,一个用自由为他换取生机。他们都选择了那条更艰难、更痛苦的路,只为了让他能活着,哪怕只是多活一天。
“是啊。”迟闲川低声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他们……是故意的。故意不让我看透,故意不让我算透。只为了……让我活着。”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有血丝蔓延,“活得糊涂,活得……像个傻子。”
陆凭舟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既然你已经走进了命局中的节点,就说明不管是傅归远还是柳玄风,他必然不会如愿以偿。这就是迟老道长和迟师兄为你争取来的生机和机会。”他握紧迟闲川的手,“你不是傻子,闲川。你是他们用一切换来的希望。”
迟闲川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凭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暗了几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破土而出的芽,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量:
“既然是这样,那就更不能辜负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凭舟,那双桃花眼里重新有了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戏谑的光,而是一种锐利的、坚定的、破釜沉舟的光,像淬火的刀,冰冷而明亮。
“老头子和师兄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不能浪费。”他说,声音逐渐变得沉稳,“柳玄风也好,傅归远也罢,蜕仙门……该做个了断了。”
陆凭舟点头,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打破了凝重的气氛。陆凭舟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方恕屿”三个字,名字在不断跳动。
他看了迟闲川一眼,迟闲川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陆凭舟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凭舟。”方恕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冰冷得像是淬了冰,但又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愤怒,背景音有些嘈杂,“傅归远……杀了自己的妻女。”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迟闲川的瞳孔骤然收缩,陆凭舟握着手机的手也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