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迟闲川从怀中取出一枚东西,直接塞到了穆君泽微微颤抖的手中。那是一枚触手温润细腻的玉佩。约莫半个掌心大小,形状规整的圆璧,通体呈现暖白色,像凝固的羊脂牛奶。玉璧中央镂空处系着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丝绳。
“双手握紧,置于肚脐丹田下方之前点的符印处!”
穆君泽依言用双手紧紧握住那枚温润的圆璧,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玉上传来的、仿佛有生命的温热暖流,源源不断地注入体内。他将玉佩按在丹田符印的位置。
“闭眼,调息,听我指引。”迟闲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吐气——慢,沉——想象体内所有污浊之气,连同那寒意、杂念、忧惧……随气息排出体外,如同黑烟!入土——!”
“吸气——绵,长——想象天地间清正之气,阳光温暖之气,自头顶百会进入,如同金色泉水,灌满周身,洗刷每一寸经络!”
“吸——”
“呼——”
“吸——”
“呼——”
每一次呼吸转换,穆君泽的感觉都如同置身冰火地狱的夹缝之间!
当呼气想象排出“浊气”时,他清晰地感到体内盘踞的阴寒秽物真的躁动、沸腾起来!它们不甘心被驱逐,如同无数冰冷的蛆虫在皮肉、骨骼、经络间钻行啃噬!剧痛!冰冷的剧痛!牙齿瞬间开始疯狂打颤,整个人筛糠般哆嗦着,额头、脖颈青筋暴露,冷汗如小溪般涔涔而下!
那被迟闲川借艾草、符印暂时压住冻结的劫气,此刻彻底被激怒了!玉璧传来的温煦暖流如同滚烫的岩浆涌入冰水管道,立刻引起剧烈的排斥反应!
但当他吸气想象“吸入清气”时,又确实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玉璧之力顽强地抵挡住寒流,并不断渗透、融化它们。尤其是呼吸间配合意念,来自头顶、来自玉佩的双重暖流汇聚,沿着脊柱向下延伸,汇入丹田,那股暖意如同冬日暖阳,确实让某些被阴冷麻痹的区域苏醒过来。暖意过处,带来短暂的、让人几乎落泪的舒适和虚弱感。但很快,更猛烈的寒潮反扑而来!
冰火交替!痛苦万分!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衣衫。他死死咬着牙关,脸色青白交加,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身体像是绷到极致的弓弦,不断在极寒与极热的痛苦边界抽搐挣扎。
“凝神!守住心念!”迟闲川清冷如冰泉的声音传来,仿佛在他即将坠落的意识边缘拉了一把。
“嗡——”一声轻微的震动在他脑中响起!
一直紧紧攥在手心、贴在丹田位置的那枚三角形净心符,似乎感受到了他极度痛苦挣扎的意念,微微发热起来!一股清凉却带着安抚力量的气息从中透出,如同温柔的手,轻轻抚慰着他几乎要撕裂的神经!让他混乱痛苦的意志得到一丝喘息之机!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清明!
穆君泽猛地醒悟,强行抛开对痛苦的恐惧和抵触,将全部意念都集中在迟闲川指引的呼吸上!拼命想象浊气排出、清气吸入!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迟闲川也绝非仅仅看着。他看到穆君泽身体抖得厉害,眼神涣散,眼看就要失控。迟闲川瞬间动了!他食中二指并拢成剑指,指尖似乎裹着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白芒,快如闪电般,在穆君泽身周几处要穴接连点下!每一指落下,都轻如鸿毛,却又精准无比地落在穴位深处!
先点百会!
再点颈后天柱!
顺脊柱点身柱、至阳!
最后点向双肾俞穴!
指落如雨打芭蕉,迅疾而无声!每一击都带着一股柔和却精纯的、如同山巅清风般的气息!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伤其身,又能强行撬开被寒气淤堵的关窍!引导被寒气冲得几乎溃散紊乱的气血流回正轨!
“唔……”穆君泽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哼。被一指指击中,那感觉既像是被电流贯通般酥麻酸涨,又像是被无形的楔子钉入了支撑点,原本混乱到几乎要爆炸的身体内部,竟在这些“楔子”的支撑和疏导下,渐渐有了秩序!乱流被引导!
在玉佩持续的暖流注入、净心符的及时安抚、迟闲川精准指诀的引导下,穆君泽体内那剧烈的、如同两只怪兽在撕咬的对抗感,竟慢慢地……慢慢地平息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
“嘶——”穆君泽终于长长地、极其轻微地呼出了一口气。这口气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极其阴冷的灰白气息。随着这口气排出,身体猛地一松!
就像是背负了千斤重担、趟过了齐胸冰水,终于解脱走到了岸上一样!
那股盘踞萦绕、无处不在、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恐惧感……虽然并未完全消失,却如潮水般急剧退去!至少褪去了一大半!
身体前所未有的虚弱,四肢百骸都酸痛无力,像是跑了一场耗尽生命的马拉松。但他感到……轻松!
一种剥离了沉重淤泥,挣脱了层层束缚,重新能够自由呼吸的轻松感!虽然虚弱如同掏空,头脑却清明如同水洗过。眼神虽然疲累至极,但瞳孔深处的疯狂和惊惧迷雾,确实消退了许多。
香炉中那三支老山檀香,不知何时已焚烧殆尽,只留下三截香根和袅袅余烟。
迟闲川缓缓收势,那清俊面容上也有一层薄汗,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微光。他气息比之前深长了些许,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行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这第一次,‘净秽定神’算成了。”
“……”穆君泽嘴唇哆嗦着,一时发不出声。他想说话,却只从喉咙里发出几声粗哑的呜咽。
“初步清扫依附在体表经络、最容易侵染的污秽劫气,更重要的是强行将那劫气对你神魂的侵蚀压了下去,把它的‘放大器’砸了个稀巴烂!暂时给你神魂加了个加固的‘壳’。”迟闲川一边收拾法坛上的东西,一边解释,“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地基不稳,后续还会再聚。”
他拿起那枚温润的玉璧。穆君泽这才发现,原本是玉白色的璧身,此刻竟隐隐透着一股暗淡的灰气,仿佛被玷污了一般,温润的光泽也黯淡了许多。
“这叫‘聚阳引温璧’,暂时先放我这里温养去秽。后续还有用。”迟闲川将玉璧小心收起,“感觉怎么样?”
“……轻了……”穆君泽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还是很累……冷……还有一点,但……少多了……”
“劫气离体,如同大病初愈,有虚脱感正常。回去好好休息,按时睡觉吃饭,别作死。”迟闲川强调道,目光如电,“重点,在我通知你下次来之前,务必!管住你的情绪!特别是对那位戚小姐!任何大悲大喜都可能瞬间冲垮我刚刚给你临时加固的‘壳’!那寄居在你劫气里的‘东西’,时时刻刻都盯着你的弱点!别给它可乘之机!否则,下一次,就不是受寒挨冻这么简单了!”
穆君泽用力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四肢软得像是面条,刚一使劲就晃了两下。
这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小臂,稳稳地将他扶起。
是陆凭舟。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旁边,温和而关切地看着他:“穆教授,感觉怎么样?我是医生,从生理角度看,你确实经历了一次严重的应激消耗。回去后记得补充电解质和高质量蛋白,热水袋敷小腹和后腰肾区,有助于恢复。另外,如果有持续的耳鸣、心悸或者莫名情绪低落,随时可以联系我。”他递给穆君泽一张私人名片。
穆君泽感激地接过名片,又转向迟闲川,深深地弯下腰鞠躬:“多……多谢迟道长。多谢陆教授。”
虽然身体虚弱得厉害,步履依旧虚浮不稳,甚至需要搀扶才能站稳,但当他抬起头来时,那双眼睛虽充满疲惫之色,却不再浑浊迷茫,多了几分经历过巨大痛苦后的坚韧与重获一丝希望的清明。
“赵满堂!送客!”迟闲川扬声朝门外喊道。
“哎!来嘞!穆老板这边请!”赵满堂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进来,胖脸上笑眯眯的,手里还捧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大大地展示着一个收款码,“穆老板辛苦辛苦!首次化解圆满成功!按照上次约定,您这次只需支付‘施法材料费和场地清洁费’——九千九百九十八!讨个吉利!长长久久!您看是扫码还是现金?”
迟闲川抬手一个暴栗敲在赵满堂头上:“你扯什么呢,谁让收清洁费了?记账!回头补签服务内容告知确认书!让他静养去!”
穆君泽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对着迟闲川和陆凭舟再次点头致谢,在赵满堂热情的搀扶下,有些踉跄但眼神坚定地向着月亮门外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冬日的寒风依旧料峭,但那股曾经将他紧紧缠绕的、来自幽冥的阴冷,被驱散了大半。前路未卜,但至少,他看到了一丝挣脱黑暗的可能。
回到城市,穆君泽的身体状况确实改善显着。睡眠质量提升,不再整夜如坠冰窟辗转难眠。体表的寒意消退许多,让他终于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感受室内的温暖。母亲的电话也带来了好消息,老人家感觉身体轻松了些,心脏也不再频繁闹腾。这一切变化都让穆君泽对迟闲川的能力深信不疑。
然而,迟闲川的警告言犹在耳:“离戚式微远点”、“清心寡欲”。
他尝试着不再主动联系那个女人,将她的电话设置了免打扰,信息也尽量不去及时回复。但这习惯如同深入骨髓的瘾,多年倾注的情感岂是说断就断?每一分钟都像在对抗本能,手机屏幕每一次亮起都让他心头一跳,既期待又恐惧那是她的消息。内心的纠结如同藤蔓缠绕。
不出意料,他的“疏远”很快引起了戚式微的注意和不快。她发来的信息,从起初关切的询问渐渐带上了试探性的不满:“君泽?最近在忙什么?消息都没时间回复?”“新上了部口碑不错的音乐剧,一起去?”
看到她的邀约,穆君泽内心剧烈挣扎。他多想答应!多想再看看她顾盼生辉的眼睛!听听她清冷又带着独特磁性的嗓音!这种渴望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但一想到迟闲川的警告,那“极易反复”、“情感彻底混乱”、“万劫不复”的字眼如同冰水浇头!
最终,理智和对劫气的恐惧占了上风,他狠心回复道:“谢谢式微。最近创作上遇到了一个大瓶颈,灵感枯竭,状态极差……想一个人静静待着,调整一下。音乐剧下次再约好吗?抱歉。”按下发送键,他像打了一场败仗,瘫在椅子上,心中被巨大的空虚失落和不甘填满。
他放下手机,试图投入工作中转移注意。在他个人画廊最深处,一间被刻意隔音处理的私人画室里,静静摆放着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画布很大,占据了一整面墙。画面背景是极其阴郁压抑的深蓝与浓黑的漩涡状笔触,仿佛能吞噬光线。
画面中央,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女人背影。她穿着长裙,身姿纤细,长发如瀑垂落,但整个身体像是被笼罩在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里,看不清细节,只有一种沉重、哀怨又带着神秘诱惑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他近期的作品,阴冷、忧郁、痛苦……是他这段时间内心的真实写照。
夜深人静,城市陷入沉睡。穆君泽独自一人待在空旷的画室里,巨大的画作在昏暗的地灯照射下显得更加阴森诡异。他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酒,站在画布前仰头凝视。画中的背影在幽暗的光线下似乎比白天更清晰了些许……她微微侧着头,仿佛在聆听……那裙摆的褶皱阴影……似乎动了一下?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感觉很奇怪,画的是他内心的痛苦和欲望凝聚的产物,是戚式微在他扭曲视角下的象征,但此时此刻,画中背影那凝固的姿态、微妙的体态弧度……竟隐隐透露出一种与戚式微截然不同的、更加阴冷却又更加魅惑的危险气息?这熟悉感让他心悸不已!仿佛那不是他的创作,而是……某个真实存在的、正在窥视他的存在?
一次午夜,他灵感枯涸,烦躁地在画室中踱步。无意间拿起桌上用来找构图角度的手电筒扫过画布角落边缘,在背景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阴影里,仿佛……有一抹极其细微、极其暗淡、如同干涸血迹的暗红色泽一闪而逝!像是画布自然形成的色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无意蹭上去沾染的?
穆君泽心脏骤停!猛地凑近画布,屏住呼吸仔细查看。光线稳定照射下,哪里有什么血色?只有画布本身粗糙的纹理和厚重的深黑颜料。
“幻……错觉吧?”他喃喃自语,却无法驱散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和寒意。他不敢再看那幅画,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阴冷的画室。黑暗中,那画布上的阴影仿佛更深邃了,那模糊的、哀怨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背影,在无人注视时,似乎又微微地……转动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