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芷出身豪门大族,虽本身武学境界算不得多高,可自幼耳濡目染,见过的高手却不少。
真正高明的招式她未必能亲身施展,但一套枪法练得稳不稳、发力是否顺畅、招式之间有没有滞涩,她还是一眼能看出几分的。
“瑾瑜。”
苏清芷站在廊下,语气温和,“你方才这一路枪法,第三式还是有些浮。”
王瑾瑜嘴角一抽,硬着头皮道:“……我刚才状态不好。”
“那就再来。”
苏清芷着,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树枝,“若还是不好,今天请你吃炒肉。”
王瑾瑜:“……”
她立刻转头,看向周亚夫的目光能杀人,“叛徒。”
周亚夫神色不动,:“姬师傅临走前,得很清楚。若是他回来,看见你武功毫无寸进,便让我和净明一起受罚,十倍。”
王瑾瑜怔了怔:“十倍?”
周亚夫点头。
“他,你是他第一位弟子,底子最重,不能荒废。若你懈怠,明我们看护不力。到时候他回来,不只罚你,也罚我们。”
到这里,周亚夫眼底浮起无奈。
“所以,瑾瑜,对不起。”
“我们也不想挨罚,只能苦了你了。”
王瑾瑜听完,张了张嘴。
苏清芷把树枝在掌心敲了敲,温声提醒道:“瑾瑜,练功。”
王瑾瑜:“……”
她苦着脸把枪一横,继续练。
灯火映在她脸上,照得脸无比委屈。
她握紧枪杆,咬牙道,“等二哥回来,我一定要告你们状。”
周亚夫闻言,弯了弯唇角。
“你尽管告,不过我估摸着等王爷回来,先挨罚的大概还是你。”
王瑾瑜:“……”
一旁的净明低头翻过一页书,轻声补了一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王瑾瑜彻底炸毛:“你们都欺负我!”
可话虽这么,她还是老老实实重新转腕、迈步、刺出。
夜风拂过,灯火轻晃。
少女一枪一式展开。
周亚夫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神色缓和了些。
而在廊下的苏清芷静静看着这一幕。
刘煜一进花园,就看见王瑾瑜正咬着牙一枪一枪地练着,眉眼里写满了不情愿,偏偏又不敢真的偷懒。
他浮起笑意,却硬是忍住没笑出声来。
刘煜神色从容,先对周亚夫、净明一一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师兄,净明师兄。”
他着,又朝廊下的苏清芷恭敬一礼,语气比方才还要更轻缓几分。
“夫人。”
周亚夫颔首回礼,净明也放下书,对着刘煜轻轻点头,算是应了。
苏清芷看向他,唇边带着笑意:“来了。”
“是。”
王瑾瑜原本正背对着这边练枪,听见动静,余光悄悄往后一扫,见来人是刘煜,立刻哼了一声,故意把枪势压得更重了些,无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刘煜看见了,心里也明白得很。
这个时候若真上去打趣王瑾瑜一句,保不齐她当场就要把这股憋屈全撒到自己头上。
她眼下被苏清芷盯着、被周亚夫看着,已经够委屈了,再添一把火,只会让场面更僵。
所以刘煜只是站在那儿,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王瑾瑜的动作,又看了看周亚夫的神色。
最后才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笑道:“瑾瑜今日这枪法已经比前些日子稳了不少。第三式虽还有些浮,但收势比之前利,想来是这几日勤勉,不曾懈怠。”
这话得极巧。
既点出了她确实在练,又顺手把“委屈”化成了“勤勉”。
既不显得刻意奉承,也不会让王瑾瑜下不来台。
果然,王瑾瑜闻言,挥枪的动作微微一顿,虽然仍旧板着脸,可眼神里的火气到底散了些。
她没回头,只闷闷地道:“你少奉承话。”
刘煜闻言,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带笑,却又不惹人烦。
“我哪敢奉承话?”
他温声道,“我不过是实话实。瑾瑜天资本身就好,这事儿王府上下都知道。真要偷懒,那才叫可惜。如今肯认真练,等会王爷见了,也是无比欣慰的。”
王瑾瑜原本还想怼他两句,可听到最后一句,神色却微微一动。
她虽然嘴上爱闹,心里却不是不明白好赖。
刘煜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去逗她,也没有故意揭她短,而是把话得圆圆满满,叫人听着舒服。
这便是刘煜如今最让人受用的地方。
自从他从先前那种浑噩痴呆的状态里恢复过来后,人情世故一块,像是无师自通一般,学得极快。
无论是同周亚夫这类话少的人话,还是面对苏清芷这般温和却自有分寸的人,亦或是碰上王瑾瑜这种一不顺心就要炸毛的性子,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不轻不重,不偏不倚。
既不让人觉得他刻意逢迎,也不会叫人觉得他不知进退。
看得清场面,接得住话头,给得了台阶,也收得住分寸。
作为王一言如今唯一的记名弟子,这名头原本就不轻,而他能在平卢王家来去自如,靠的也不只是这层身份。
苏清芷站在廊下,听着他这一番话,笑意不由更深了些。
她自然看得出来,刘煜不是在刻意讨好谁,而是真正懂得什么时候该什么话。
这样的人,年纪轻轻,心思却稳,难得。
苏清芷看向他,语气温和:“言儿一会儿回府么?”
刘煜立刻点头:“是,师父一会便回。”
他这话时神色笃定,显然是早就知晓了安排。
苏清芷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又道,“那正好,瑾瑜今日正缺个能压住她脾气的旁观人。”
刘煜忙道:“夫人笑了,我哪有这个本事。”
话虽谦逊,可语气听着一点不显局促,也十分自然地往前半步,看向王瑾瑜。
“你只管好好练。我站在这儿看着,绝不多嘴。”
他得极认真。
王瑾瑜看着他那副识趣得过分的模样,心里那点别扭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她哼了一声,继续练枪。
灯火之下,少女身姿利,枪影破风而起。
刘煜站在一旁,面上含笑,既不喧宾夺主,也不让场面冷下去,只在合适的时候轻轻点头。
偶尔替她补上一句“这一式不错”,“这里再顺一点就好了”,得既自然又不惹人厌。
不张扬,不讨巧,却总能让人觉得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