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王家会议厅。
厅内陈设并不奢华,四周檀木梁柱沉稳厚重,正中一张长案,案上只摆着几盏清茶。
灯火静静燃着,茶烟袅袅升起,在屋中慢慢散开,衬得这间屋子越发沉静。
王镇岳坐在主位,背脊挺直,神色平和,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威势。
王承渊坐在他下首,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像是在盘算什么。
张怀远坐在侧边,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眉头微拧,神情比平日凝重了几分。
第四位,则是大漠特使巴图尔。
自大漠举国向北平王称臣之后,巴图尔便常驻登州。
名义上,他是大漠来使。实际上,他已经成了大漠王庭与平卢王氏之间的全权联络人。
边关马队、商路往来、军械互通、草原消息,甚至草原诸部的风吹草动,都绕不过他这一关。
因此,今日这间会议厅里虽然只坐了四个人,分量却比寻常议事重得多。
张怀远先开了口。
“陛下的事,已经瞒不住了。”
他着,将密报推到桌案中央。
“宫里换了三拨人,太医院也压不住。具体消息已经传出来了,陛下龙体出了问题,而且不是寻常病症,是根子上出了岔子。如今神都里知道的人,怕是不少了。”
厅内静了一瞬。
王承渊抬眼,声音平稳:“皇帝的身体一旦撑不住,最先乱的不是边军,也不是地方,是神都。”
王镇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慢慢道:“既然消息坐实了,那咱们更不能乱。”
他看向几人,语气不急不缓,却很稳。
“朝廷要乱,是朝廷的事。王家要做的,是先把自己的门守住,把自己的路铺平。”
王承渊点了点头,接得很快。
“我已经让人把平卢道的粮仓、兵坊、药库全过了一遍,人手也换了一轮。海东青的人会直接盯着,外人插不进来。”
他到这里顿了顿,又道:“眼下不必急着去碰神都里的事。陛下的身体既然出了问题,朝堂上自然有人先跳出来。咱们只要稳住北疆,等局势自己往下走就是。”
张怀远翻过一页密报,神情略缓。
“凌霄城那边已经彻底臣服。凌绝海很识相,往后不但不会生事,反倒会替咱们添一份助力。”
他完,目光又到密报另一端。
“至于李氏,也无需专门去防。只要王爷还在,李氏就不敢有异。真要有风浪,那也是先往神都里吹,不会往咱们这边扑。”
王镇岳听罢,微微颔首。
“那就好。”
巴图尔这时也开了口,声音沉稳而恭敬。
“金帐那边,也会按王爷的意思办。”
他如今起“王爷”二字,已经自然得多。
“边贸、马群、铁料、药材,都可以继续走。若王家要借草原之势,不必客气。大漠既已归附,自然该为王家分忧。”
王承渊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有你这句话,很多事就顺了。”
厅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王镇岳像是想起什么,问道:“瑾瑜那丫头呢?”
这话一出,王承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张怀远也露出几分古怪又好笑的神色。
王镇岳目光扫过二人,淡淡道:“言儿把天命鼎给瑾瑜的事,也没瞒着我们。”
他着,眼底带着笑意。
“这事儿,我是没意见的。”
王承渊靠在椅背上,语气也轻松,“肉在自家锅里,给谁不是给?总归是王家的东西。”
张怀远失笑,点头附和:“王爷做事一向有分寸。天命鼎既然给了瑾瑜,那自然有他的考量。九鼎这种东西,在自家人手里,才最稳妥。”
巴图尔对这句“肉在自家锅里”还不算十分熟悉,却也听懂了意思,便低头道:“王家人拿着,最合适。”
王镇岳点了点桌面,缓缓做了定调。
“天命鼎这件事,对外先不提。对内也先别声张。九鼎不是寻常器物,先养着气机,等瑾瑜自己能压得住了再。”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稳有力。
“至于咱们要怎么应对——”
“第一,稳。神都里怎么乱,咱们不跟着乱。”
“第二,整。王家的地盘、粮路、工坊、军械、情报,全都重新理一遍,把自家盘子先端稳。”
“第三,借。凌霄城既然已经臣服,那就让它成为助力,同时让大漠草原的路、马、铁、药,都为王家所用。”
王承渊听得明白,立刻接上,“粮、兵、药、工,四条线我会继续盯紧。北疆有言儿坐镇,不会出乱子。凌霄城能借势,大漠能助力,李氏又不敢动,王家就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布局。”
张怀远合上密报,点头道:“海东青会继续盯着神都。陛下的消息既然漏了,后头一定还会有更多变化。咱们等着,但不发慌。”
巴图尔也道:“金帐会把草原上的眼睛都放出去,若京城、边军、宗门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第一时间送到登州。”
王镇岳这才露出笑意,缓缓起身,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头沉沉夜色。
“那就先让外面的人乱去。”
“咱们王家,先把自家的盘子端稳。”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高筑墙,广积粮。”
厅内三人同时起身,齐声应道,“是。”
夜色已深,王府后园却依旧灯火通明。
一盏盏琉璃灯挂在回廊与树梢之间,光影在青石径上,映得满园花木都像笼了一层温润的金纱。
王瑾瑜站在园中,手里握着长枪,额角已经沁出薄汗。
她抿着唇,眼神里写满了不情不愿。
“再来一遍。”
周亚夫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王瑾瑜猛地回头,瞪他一眼:“你是叛徒。”
周亚夫面色不变,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姬衍师傅吩咐过我,必须好好督促你。”
“你还敢提师父?”
王瑾瑜一听这话,气得差点拿枪捅他,“他都不在府里,我就偷下懒,你居然跑去我娘那告状。”
周亚夫看着她,解释道,“不是告状,是实话实。”
“有什么区别?”
“有。”
周亚夫认真道,“一个叫添油加醋,一个叫原样转述。”
王瑾瑜一噎,气得眼睛都圆了。
她正想再什么,旁边传来一阵纸页轻响。
净明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借着灯火看得入神。
和尚神情专注,眉眼安静,像一块沉在夜色里的玉。
王瑾瑜看得更不平衡了。
“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么闲?最后挨打的总是我?”
净明闻言从书页里抬起头,认真想了想,“因为你是姬衍师傅大弟子?”
王瑾瑜:“……”
这话听着像夸奖,可她怎么觉得更像补刀。
她转头看向周亚夫,眼神里几乎能喷出火来,“我可是师父名正言顺的大弟子!!你们就不能让我歇一会儿?”
周亚夫毫不留情:“正因为你是大弟子,才更不能歇。”
王瑾瑜气结,正要反驳,后头传来脚步。
她下意识回头,就看见苏清芷从廊下走来,手里还拎着一根细细的树枝。
那树枝不粗,还有点柔软,可不知为何,在王瑾瑜眼里,却比家里的枪棍还要可怕几分。
她脸色一僵,整个人瞬间站直。
苏清芷平日里待人向来温柔,眉眼总是带着笑意,连话都轻声细语,像春水一样让人心里发软。
可偏偏温柔似水的母亲,此时手里拿着树枝,神色平静地走过来,反倒让王瑾瑜瞬间没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