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血锻骨丹的药力,如同滚烫的岩浆在经脉中奔流,每一次冲刷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却又伴随着筋骨血肉深处传来的、令人战栗的强化感。雾临盘坐于雷烈小院的西厢房内,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赤红色雾气中,汗水早已浸透衣衫,又被他自身的体温蒸干,留下斑驳的盐渍。
他谨守心神,以“心镜”内观,引导着狂暴的药力均匀淬炼每一寸肌体。骨骼在药力刺激下,密度悄然增加,发出微不可闻的“噼啪”声;肌肉纤维变得更加坚韧紧密;经脉在反复的冲刷中拓宽、强韧,灵元流淌的速度和容量都提升了一分。甚至连丹田内的“游影”光点,也在这股灼热精纯气血的滋养下,幽光更加凝实。
整整一天一夜,雾临未曾移动分毫。当最后一丝药力被吸收殆尽,体内那灼烧般的痛楚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盈着力量感的通透与舒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神光湛然,肌肤下隐隐有宝光流转,蕴灵五层的瓶颈已摇摇欲坠,体魄强度更是提升了一大截。
“呼……”他长出一口浊气,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爆鸣如炒豆。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他对接下来可能面临的挑战,又多了几分底气。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雷烈正坐在槐树下,擦拭着他的厚背砍山刀,左臂的伤势似乎好了许多,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醒了?感觉如何?”雷烈抬头问道。
“很好,多谢厉老的丹药。”雾临走到石桌旁坐下,“城中情况如何?”
雷烈放下刀,苦笑一声:“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清洗虽然告一段落,但人心惶惶。李家这两天动作频频,据说在暗中接触城中几个中小家族和商行,不知在密谋什么。城主府那边,对李家的态度依旧暧昧。厉老带着几个阵法师和好手,昨天已经下矿,去加固三号矿脉的封印了,估计要一两天才能回来。”
雾临点点头,这都在预料之中。利益之争,从来不会因为一场清洗就结束。李家吃了闷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城主的态度,也耐人寻味。
“还有件事,”雷烈压低声音,“昨天夜里,东城‘快活林’赌坊那边出了乱子。两伙人因为赌债火并,动了刀子,死了三个人。本来这种事不稀奇,但死的人里,有一个是黑骨会的小头目,绰号‘花皮蛇’。另一伙人,来历不明,但下手极狠,杀了人立刻散入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黑骨会吃了亏,正在到处找人,已经和城卫队起了几次小摩擦。”
“黑骨会?”雾临目光一凝。这个在沉眠谷打过交道的组织,竟然也在铁岩城有势力?而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是巧合吗?
“嗯,黑骨会是这两年才在铁岩城冒头的灰色势力,主要盘踞在码头、赌坊、妓院这些三教九流的地方,行事狠辣,背景神秘。之前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城主府似乎也睁只眼闭只眼。但这次他们死了个头目,怕是不会轻易罢休。”雷烈皱眉道,“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偏偏赶在城里戒严、人心浮动的时候……”
雾临沉思。黑骨会的出现,让本就复杂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他们与地底灾祸、血纹教、李家,是否有关联?还是仅仅是不甘寂寞,想趁乱扩张势力?
“静观其变吧。”雾临道,“当务之急,是等厉老从矿区回来,还有那位州府的巡察使。”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节奏是护矿队内部约定的暗号。
雷烈脸色一肃,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名气喘吁吁的年轻护矿队员,脸色发白,眼中带着惊惶。
“雷队长!不好了!矿区出事了!”
“慢慢说!怎么回事?厉老呢?”雷烈心头一紧。
“厉老他们……他们还没出来!但矿区入口那边,来了好多人!穿的不是咱们铁岩城的衣服,气势吓人,说是……说是联邦安全局特派调查员!拿着州府和军部的联合手令,要全面接管矿区,特别是三号矿脉区域!赵百夫长带人拦着,快要顶不住了!”
联邦安全局?!
军部?!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在雷烈和雾临耳边炸响!
联邦安全局,是新纪元后废土上逐渐建立起来的人类联邦最高安全与情报机构,权势滔天,监察天下,其特派员拥有极大的临机专断之权,必要时甚至可调动地方驻军。军部更是暴力机器的象征。这两家联手而来,其重视程度和来意,绝非之前预料的“州府巡察使”那么简单!
“走!”雷烈当机立断,抓起厚背砍山刀,“林末,你也一起来!情况有变!”
雾临没有犹豫,立刻跟上。三人冲出小院,向着城门方向疾奔。一路上,只见城中街道气氛更加紧张,一队队城主府卫队和护矿队员正在紧急集结,向着矿区方向开拔。普通百姓则惶惶不安地躲在家中,从门缝窗隙向外窥探。
出得城门,远远便望见矿区入口处,已是剑拔弩张。
大约百余名铁岩城卫队和护矿队员,在赵百夫长的带领下,结阵堵在矿区入口前,人人刀剑出鞘,神色紧张。而他们对面的空地上,则肃立着约五十人。
这五十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式作战服,款式简洁利落,材质特殊,隐隐有灵光流动,显然不是凡品。他们大部分手持制式长刀或配备短弩,气息精悍,眼神冷漠,修为最低也是蕴灵后期,其中更有不下十人散发着固灵境的气息,为首的三人更是深不可测,至少是凝真境!而且他们的站位、气势,浑然一体,带着一股久经沙场、令行禁止的铁血煞气,绝非地方卫队可比。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五十名作战人员前方,站着五个人。
居中一人,是个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岁、面容平凡、气质沉稳如同山岳的中年男子。他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常服,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前方如临大敌的铁岩城守卫,无形的威压却让最前方的赵百夫长额头见汗。此人,恐怕就是所谓的“联邦安全局特派调查员”,修为至少是凝真境中期甚至更高!
他左侧,是一名身穿笔挺墨绿色军装、肩章显示为上校军衔的魁梧军官,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杀伐之气,显然是军部代表。
右侧,则是一名穿着白色研究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却目光锐利的老者,手中拿着一个不断闪烁着复杂数据流光的金属板,正在快速记录着什么。应该是随行的技术或研究官员。
而在这三人身后,还站着两个让雾临瞳孔微缩的身影。
其中一个,是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带着半张银色金属面具、只露出下颌和薄唇的女子。她身形高挑,气息幽深冰冷,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肉眼看见,几乎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她的修为……雾临“心镜”感知下,竟然有些模糊不清,但那股隐约的危险感,却远超旁边那名凝真境的军官。尤其是她的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扫过雾临时,微微停顿了一瞬,虽然快得几乎无法察觉,但雾临的心却猛地一沉。
另一个,则是个穿着灰色道袍、头发花白、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但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开阖间,却偶尔有精光闪过,目光扫过矿区深处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老道身上的气息中正平和,却又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与安全局和军部的人截然不同。
联邦安全局、军部、神秘高手、道门修士……这个组合,阵容豪华得令人心惊。他们为何突然降临铁岩城?目标直指矿区,难道地底的秘密,已经惊动了联邦上层?
“铁岩城护矿队总队长厉山河何在?”那名居中、气质沉稳的安全局特派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百夫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回禀大人,厉老正在矿区内处理要务。下官铁岩城卫队百夫长赵铁,暂代此地防务。不知各位大人莅临,有何指教?”
“指教?”那名军部上校冷哼一声,声如洪钟,“赵百夫长,我等奉联邦安全总局与东部军区联合命令,全权接手铁岩城三号矿区一切事务!这是手令!”他手腕一翻,亮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暗金、刻有复杂灵纹与联邦鹰徽的令牌,以及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立刻让你的人让开,配合我方人员接管防务,封锁矿区!违令者,以叛国论处!”
叛国!这两个字重若千钧,让所有铁岩城守卫脸色发白,握兵器的手都有些颤抖。联邦和军部的联合命令,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大人息怒!”赵百夫长额头冷汗涔涔,但依旧挡在前面,“并非下官抗命,只是厉老有严令,矿区深处有重大危险,正在进行紧急处理,任何人不得擅入。可否等厉老出来,再行交接?”
“危险?”那名安全局特派员目光微动,看向矿区深处,眼神似乎穿透了岩壁,“我们正是为此而来。赵百夫长,拖延时间毫无意义。立刻让开,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骤然加重的凝真境威压,让赵百夫长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煞白。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且慢!”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低喝,从矿区入口内传来。
只见厉老带着七八名气息有些萎靡、身上带伤的阵法师和护卫,快步从矿道中走出。厉老脸色略显苍白,衣袍上沾着灰尘和几处焦黑的痕迹,显然在矿下经历了些麻烦。但他腰杆挺直,目光如电,扫过安全局和军部众人,最后落在居中那名特派员身上。
“老朽厉山河,见过诸位大人。”厉老抱拳,不卑不亢,“不知诸位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矿区之事,关系重大,可否借一步说话?”
“厉老总队长,久仰。”那名安全局特派员神色平静,微微颔首,“我是联邦安全总局第七特勤处处长,沈墨。这位是东部军区第三快速反应旅旅长,秦武上校。这位是联邦科学院资深研究员,白枫博士。奉总局与军区联合令,全权处理铁岩城矿区异常事件。时间紧迫,无需客套。请厉老总队长立刻移交矿区防务,并提供你们掌握的所有关于地底异常的资料。我们需要立刻评估,并采取相应措施。”
语气虽然客气,但内容却毫无转圜余地,完全是命令式口吻。
厉老眉头紧皱。他自然知道联邦安全局和军部的分量,也明白此事恐怕已非铁岩城能自主。但他更清楚地底那东西的恐怖,以及李家、血纹教等势力在暗处的蠢蠢欲动。贸然将一切交给这些外来者,是好是坏,难以预料。
“沈处长,秦旅长,白博士。”厉老沉声道,“非是老朽不愿配合。只是地底异常,非同小可,疑似涉及上古邪力污染,已形成稳定生态巢穴,且有向外扩散迹象。我等刚刚加固封印,但需持续监控,且城中亦有邪教余孽作乱,与地底恐有关联。若仓促交接,恐生变故。可否容老朽详细禀报,再行定夺?”
“上古邪力污染?稳定生态巢穴?”那名白枫博士眼睛一亮,手中的金属板记录得更快了,“详细说说!有没有样本?数据?图像记录?”
沈墨处长却摆了摆手,制止了白博士的追问,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厉老:“厉老总队长,你的顾虑,我们理解。但正因事态严重,才需专业处理。我带来的,是总局和军方的精锐。这位玄诚道长,来自‘天衍宗’,精擅阵法与封印之术。这位…”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名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女子,“是总局特别行动处的‘影’队长,处理过多次类似异常事件。我们比你们,更专业,也更有能力应对。”
天衍宗!联邦境内有数的正道大宗之一!特别行动处“影”队!这都是真正的大人物!
厉老心中一凛,知道再无理由推脱。对方亮出的牌,无论实力、背景、还是名义,都足以碾压铁岩城。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既如此,老朽遵命。赵铁,传令下去,撤防,移交所有防务,全力配合沈处长等人。雷烈,去将我们之前整理的所有关于地底异常、血纹教、以及相关调查的记录、样本,全部取来,移交白博士。”
“是!”赵百夫长和雷烈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领命。
沈墨处长点点头:“有劳厉老总队长配合。秦旅长,立刻接管矿区防务,布设警戒线,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矿洞入口百里。白博士,带人建立临时分析站,接收并分析所有数据样本。玄诚道长,‘影’队长,随我下矿,实地勘察。”
命令迅速下达。军部士兵立刻行动,训练有素地接管了各个要害位置,布设下更加严密先进的警戒灵阵和探测设备。白博士则带着几名研究员,在一辆特制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车辆旁,开始架设各种复杂的仪器。
而沈墨、秦武、玄诚道长以及那位神秘的“影”队长,则带着十名气息最强的特勤队员,在厉老的带领下,向着矿洞入口走去。
经过雾临身边时,那位“影”队长的脚步,似乎又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她戴着面具,但雾临能感觉到,一道极其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雾临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女人,绝对注意到了他!是因为他刚刚突破的气息?还是“心镜”的感知引起了对方某种感应?亦或是她认出了什么?
他低下头,收敛所有气息,如同一个普通的、被大场面震慑住的年轻护卫,默默退到雷烈身后。
但心中,却已翻起滔天巨浪。
联邦安全局、军部、天衍宗、特别行动处这些庞然大物的突然介入,彻底改变了铁岩城的局势。地底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而他这个身怀多重秘密、与黑骨会、血纹教乃至地底邪能都有过接触的“林末”,在这群真正的大人物眼中,又会是什么?
是棋子?是麻烦?还是需要被清除的对象?
他抬眼,望向那深邃如巨兽之口的矿洞。沈墨等人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