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芳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岩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林杳站在原地,红色的嫁衣在热浪中翻飞。
“一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以为自己不是一个人,结果到头来发现,一直都是。”
芳芳抬起头,用那双被黑色覆盖的眼睛看着林杳,满是困惑和不解。
林杳一步步的靠近,声音尽量放柔。
“芳芳你不是一个人,真正的友情从来都不怕距离,只在于彼此是否真正在意、是否懂得珍惜。就像两棵并肩生长的大树,各自扎根土壤、枝繁叶茂,却在风中彼此呼应,相互守望。”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不会懂,但是你要记住,真正能走进心里、相伴一生的朋友寥寥无几。那些跨越距离依然牵挂你的人,那些历经岁月依然珍惜你的人,才是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
“真的吗?”她的声音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了。脆弱的,不确定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怕再次被抛弃的希望。
林杳没有回答“真的”。她只说了一句更诚实的话。
“你可以试试。”
芳芳沉默了很久。
林杳盯着芳芳。那双被黑色覆盖的眼睛里,犹豫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答案。她知道甜甜不会回来了。没有一个正常的孩子,会愿意留在这个只有火焰和孤独的地方。
卡牌的时限快到了,林杳只能继续刺激她,“芳芳,其实你心底也认定了,甜甜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好朋友,也希望对方过的幸福开心不是吗?”
好朋友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芳芳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趁着这个机会,林杳快速的挪动,将怀里的甜甜送到了自己父母的旁边。
张舒雅看到林杳怀里的甜甜,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爬过去,从林杳怀里接过女儿,把脸贴在甜甜冰凉的额头上,肩膀剧烈地抽动,但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甜甜的脸上,把那些烟灰冲出一道一道的白色的痕迹。
崔浩站到了她们前面,用那只还好的手挡在妻女身前。
芳芳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犹豫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杳见过的被欺骗后的愤怒。
“阿俊哥哥说得对。”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一个委屈的、想要朋友的小女孩。
“大人们都是坏蛋,惯会骗人。”
她抬起头,看着林杳。那双眼睛里的黑色不再像墨汁,而是像深渊。
“那就都留下来陪我吧。”
刚巧,卡牌时间到了。
林杳被打回成原来的样子,脸色微微泛白,芳芳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手更加狠厉。
林杳的风刃已经凝聚好了。指尖的气流在旋转,压缩,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她给旁边的萧月递了一个眼色。萧月的白火在指尖跳动了一下,她点了下头。
看来是要鱼死网破。
就在林杳要出手的瞬间,张舒雅怀里的人动了。
甜甜醒了。
她先是在张舒雅怀里扭了一下,像一只睡醒了的小猫,伸了个懒腰。然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抬起头,看到妈妈满脸的泪痕和烧伤,皱起了小脸。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甜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奶声奶气的,像在抱怨一件让她很头疼的事情,“妈妈是个爱哭鬼,老爱哭鼻子。”
张舒雅说不出话。
她只是把甜甜搂得更紧了。
甜甜从妈妈肩膀上面探出头,看到了芳芳。
“芳芳!”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看到了久未见面的好朋友,连声音都透着兴奋。
然后她看了看四周,焦黑的墙壁,碎裂的地板,弥漫的浓烟,还有那些烧焦的、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废墟。
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了芳芳站在那里,这就够了。
“芳芳,这是我妈妈。”甜甜从张舒雅怀里伸出手,指了指妈妈,又指了指崔浩,“这是我爸爸。”
她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组织一个很重要的句子。
“我爸爸妈妈做饭可好吃了。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吃饭呀?我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了,我能吃三块。不对,四块。”
她伸出四根手指,比给芳芳看。
芳芳看着那四根小小的、白嫩的手指,没有说话。
甜甜又歪了一下头,这次的角度更大,像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对了,芳芳,你爸爸妈妈呢?他们不催你回家吗?”
安静。
芳芳站在那片焦黑的地面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看着甜甜,看了很久,久到甜甜开始不安地扭动,久到张舒雅想把女儿的头按回自己肩上。
然后芳芳开口了。
“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声音很小,不是之前那种愤怒的、尖叫的、像碎裂玻璃一样的声音。是一个真正的四五岁的孩子,在说一件她不太愿意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事情时的那种声音。
“他们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扔在这个鬼屋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赤着的脚踩在焦黑的地板上,脚趾上全是灰。
“我不喜欢他们了。”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像失去了支撑一样,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我不喜欢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好烫。好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烧焦的手臂,那些皮肤和肌肉黏在一起的地方,那些已经分不清是衣服还是身体的地方。
“这里面的其他小伙伴也好坏。总是欺负我。只有阿俊哥哥是好的,会带好吃的给我,可是他不经常在。”
她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墙角。那对双胞胎消失的地方。
“那对双胞胎也不和我玩。她们嫌我丑。”
“我就是想找个朋友。这样就不会孤单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像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越狱。
不是因为外面有多好,是因为里面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