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可可，此刻却拉了拉周明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我也要去。”
周明摸了摸她的头，温和地应允。
“好，爸爸带你一起去。”
一听周明要亲自出马，廖爷顿时来了精神，刚才那点心虚一扫而空，又恢复了神气活现的模样，对着那对母女一拍胸脯。
“听见没！我们周大师亲自出海，你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人，肯定能给你们囫囵个儿地捞回来！”
人群里，一直默默看着的张婶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元的大票，算是她这个月大半的买菜钱了。
她走到那小姑娘面前，把钱塞进她手里，叹了口气。
“唉，真是命苦……拿着，孩子，买点好吃的。”
夜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吹得人脸上黏糊糊的。
去江尾码头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一辆破旧的出租车颠得像是要散架。
“师傅，您慢点开，不赶时间。”白仓从前座回过头，把一包刚买的糕点塞到吴红粮怀里，又递过去两瓶汽水。
“红粮哥，路上辛苦，这是给大师和孩子垫肚子的，你可别亏待了大师。”
吴红粮蒲扇大的手掌一挥，嗓门洪亮。
“那哪能！周大师是盈盈的恩人，就是我吴红粮的恩人！放心，到了海上，我豁出这条命也得护着大师周全！”
到了码头，白仓抢着付了车钱，那司机瞅着这帮人三更半夜要去出海，一脚油门就溜了。
渔船不大，却被吴红粮收拾得干干净净。
船头甲板上，他郑重其事地点了三炷香，对着漆黑一片的大海，深深地拜了三拜。
“妈祖保佑，此行平安，弟子吴红粮，带贵客出海寻亲，望娘娘开眼，指条明路。”
拜完了，他把香插进船头的香炉里，转过身来，脸色凝重了几分。
“周大师，前阵子我听别的船队讲，是有条船在这片海域翻了，风浪大，人一个都没捞着。八成就是你们要找的那条。”
柳萦听到这话，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幸好被女儿刘玉环死死扶住。
“先上船。”周明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吴红粮连忙招呼着周明和那对母女上了船，自己最后一个跳上来，解开缆绳，又从怀里摸出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点燃了扔进水里。
炮仗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算是壮行，也算是驱邪。
船上除了他们，还有六个船员，三个是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师傅，三个是精壮的半大小子。
引擎发动，老船员们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看就是海上的老油子。
吴红粮搬来几个马扎，跟柳萦母女聊了起来。
“大妹子，听白仓说，你男人……也没了？”
柳萦红着眼圈点点头，声音细微。
“我男人叫刘护国，也是出海，一去就没回来。”
她抹了把泪，提起儿子，更是心如刀绞。
“我那儿子阿圆，懂事啊……十多岁就不念书了，跟着人下海，手上那茧子比石头都硬。好不容易攒够了娶媳妇的彩礼钱，眼看就要成家了，谁知道……”
吴红粮沉默半晌，闷声问了一句。
“那彩礼钱，女方家退了没？”
柳萦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没好意思去要。人家姑娘家家的，名声要紧。这要是传出去，说她克夫，那她这辈子不就毁了吗？俺们不能这么缺德。”
吴红粮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了，这家人，是厚道人。
难怪老天爷都不忍心收了那孩子的命。
周明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吴红粮身边，指了指左前方。
“吴大哥，能不能往那边开一段？我女儿想看大鱼。”
“看大鱼？”吴红粮一愣，但看周明不像开玩笑，立马大手一挥。
“没问题！小事一桩！”
周明看着吴红粮转过去冲着舵手大喊的背影，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散财童子的命格，真是绝了！
按照原本的航向，再往前不出百米，就是一片巨大的鱼群。
可若是他不开口，吴红粮这条船，愣是能擦着鱼群的边儿过去，连根鱼毛都捞不着！
这财运，周明也是服气。
船头，那掌舵的船员刚骂骂咧咧地转了舵盘，还没转过半圈，船舷边负责瞭望的小伙子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鱼！是鱼群！红粮哥，发了！！”
吴红粮一个箭步冲到船头，探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船灯照耀下的海面，密密麻麻全是银白色的鱼脊！
“拉网！快给老子拉网！！”吴红粮的吼声都变了调。
渔网撒下，不过片刻功夫，绞盘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网拉起，甲板上顿时铺满了活蹦乱跳的大鱼，一个老师傅抓起一条，激动得满脸通红。
“是春水鱼！乖乖！这玩意老值钱了！”
吴红粮也看傻了眼，他挠着头，满脸困惑。
“不对啊，这大春子鱼，不都是三四月份才有吗？这都快入冬了，打哪儿冒出来的？”
旁边一个年轻船员咧着大嘴直乐。
“管他呢！红粮哥，咱发财了！”
吴红粮也跟着咧嘴傻笑，他一拍大腿，转头冲着柳萦母女竖起大拇指。
“看见没！我就说嘛，做好事，老天爷都开眼！你们娘俩，就是咱们船的福星！”
柳萦母女也顾不上伤心，跟着船员们一起手忙脚乱地往鱼筐里捡鱼。
这时，可可抱着一条比她胳膊还粗的大鱼，摇摇晃晃地跑到周明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来，小脸笑成了一朵花。
“爸爸，真的有大鱼！”
那鱼尾巴啪啪抽在她细瘦的胳膊上，留下两道红印，她却浑然不觉，咯咯直笑。
“爸爸，我还想看更大的鱼！”
“好，”周明摸了摸她的头。
“晚点，爸爸带你看。”
吴红粮看着这一幕，瞬间反应了过来。
不对！
刚才，是周大师提醒自己转向的！
他猛地回头看向周明，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感激。
哪里是什么福星，这分明是大师在指点自己发财啊！
大师真是个好人啊！
吴红粮心里狠狠地感动了一把。
暗下决心，等上了岸，这船鱼卖的钱，必须给周大师分一份大的！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所有鱼都被分装进冷库，大船再度起航。
可可玩累了，缩在周明怀里沉沉睡去。
吴红粮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大师，你们去船舱里歇着吧，甲板上风大。”
周明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深邃的夜幕。
“不了，我女儿还想看大鱼，马上就有了。”
“啊？还有？”吴红粮一愣，心想这片海域的鱼今天都疯了不成？
话音刚落，周明的眼神骤然一凝，吐出两个字。
“停船。”
吴红粮下意识地跟着喊停，渔船缓缓减速。
他顺着周明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果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在浪涛中若隐若现。
他举着望远镜找了一圈，又放下来，脸上的神情从激动变为茫然。
“大师……这就是您说的地方？可这礁石上光秃秃的，啥也没有啊。”
“人在哪儿？”
周明并没有直接回答吴红粮的疑问，而是俯下身，轻轻拍了拍怀中睡得正香的女儿。
“可可，爸爸带你看大鱼。”
小丫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被周明扶着站了起来。
而另一边，柳萦和刘玉环母女俩，早已冲到船舷边，对着那块黑漆漆的礁石，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起来。
“阿圆——！你在哪儿啊——！”
“哥！你应一声啊！哥——！”
吴红粮心里也跟着揪紧。
“再靠近点！”
“不行啊红粮哥！”掌舵的老师傅急了。
“这底下全是暗礁，再过去船非得触底不可！”
吴红粮急得直挠头，眼看那对母女哭得快要昏厥过去，他心一横，转身去解一条绑在船舷的塑料桶小船。
“老子自己过去瞅瞅！”
那小船与其说是船，不如说就是几个大塑料桶捆在一起的筏子。
晃晃悠悠，看着就悬。吴
红粮一脚踩上去，筏子猛地一沉，他大喝一声稳住身形，抓起木桨就要划过去。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巨响，筏子旁边的海面突然炸开，一道雪亮的影子猛地从水中窜起，带起漫天水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