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仓听得一阵唏嘘，心中五味杂陈。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便回到了周明摆摊的街口。
还隔着老远，就看见他的小马扎前，已经站了一对母女。
那母亲约莫四十出头，头上绑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头巾，看打扮不像是本地人。
她身边的女儿大概十来岁，一脸怯懦地抓着母亲的衣角。
周明走近了，只一眼，便将那女人的面相看了个通透。
双眼布满血丝，眼下乌青，子女宫塌陷。
更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黑气盘踞其上，久久不散。
他坐回自己的小马扎，不等对方开口，便直接切入了主题。
“你是来算子女的？”
那女人浑身剧震，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下一秒，她双腿一软，扑通就跪在了周明面前。
“大师！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把旁边的白仓和刚凑过来看热闹的廖爷都吓了一跳。
两人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地把人扶起来。
“大姐，你别急，有话慢慢说！”
廖爷更是拍着胸脯，对着那女人打包票。
“你算是找对人了！这事儿只要交给我们周大师，那就放一百个心，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周明听得一阵无奈，心想你这老廖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牛皮吹得山响，万一我办不成，砸的可是我的招牌。
那女人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
和一沓厚厚的，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我儿子跟船出海，遇上了风浪，船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女人泣不成声，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塞向周明。
“大师，求您给算算，我儿子他还活着吗？求您帮我找找他！”
刚才还拍着胸脯打包票的廖爷，这会儿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他那点江湖经验告诉他，这事儿邪乎了。
海上捞人？开什么玩笑！
别说是活人，就是尸首，掉进那无边无际的大海里。
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没了踪影，风一吹，洋流一卷，能飘到哪个犄角旮旯去？
这跟大海捞针有甚区别？
他刚刚那牛皮，算是吹破了天。
白仓的眉头也拧成了个疙瘩。
他虽不懂玄学，却懂人情事理。
这女人的请求，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周明要是应下了，那可就是把自己的招牌往火坑里推。
然而，周明却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
他将怀里昏昏欲睡的可可轻轻放到一旁的小凳子上，自己则稳稳坐回马扎，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双目微阖。
夜风仿佛在此刻静止，周围街坊的窃窃私语也低了下去。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周明便睁开了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那女人见状，再也按捺不住，扑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地追问。
“大师！怎么样？能找到吗？我儿他……”
她身旁的女孩也抬起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哪怕只剩一根骨头，俺娘也想把哥哥带回家。”
周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沉静地看着那女人，缓缓开口。
“你儿子，是十八天前出的事？”
女人浑身一颤，掰着指头飞快地算了一下，随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与希冀，连连点头。
“对！就是十八天！大师您真神了！”
周明微微颔首。
“我算过了，那孩子，没死。”
“他被困在了一处礁石上，还有一口气吊着。”
周明继续补充，“后天之前找到他，人，就能救回来。”
女人顾不得什么体面，再次抓住周明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大师！求求您救救我的阿圆！我给您做牛做马！求您了！”
周明轻轻挣开她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大姐，不是我不肯，只是你儿子现在的位置，离海岸线至少有一百多公里。茫茫大海，要找那么一处礁石，还要雇船雇人，这笔开销不现实。”
女人脸上的狂喜凝固，随即化为更深的绝望。
她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
廖爷看得心里发酸，他这人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竟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递出去的瞬间，他又犹豫了。
手缩回来，一狠心，又添了三张，凑成五块钱塞到那小姑娘手里。
“唉，大爷也没啥本事，这点钱给你们路上买点吃的吧。”
周围的街坊们见廖爷这一毛不拔的都掏了钱，也纷纷动了恻隐之心，你一块我五毛地凑了过来。
那小姑娘攥着一把零钱，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对着众人砰砰砰就磕起头来，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声音闷得让白仓听着都觉得疼。
白仓一咬牙，心想不就是钱吗！
老子这个月工资不要了！
他刚准备开口说这出海的钱他包了，一道洪亮的嗓门就从人群外炸响。
“不就是出个海嘛！嚷嚷啥！老子有船！”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挤了进来。
白仓定睛一看，顿时一喜。
“红粮哥！”
那汉子吴红粮也认出了白仓，蒲扇大的手一拍他的肩膀。
“嘿！我当是谁，原来是盈盈的娘家人！稀客啊！”
“红粮哥，你知道盈盈她老公的事不？”白仓顺势问道。
提起这事，吴红粮顿时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粗着嗓子骂道。
“那狗日的！咋不知道！盈盈那姑娘多好一个娃，嫁给他真是瞎了眼！依我说，抓去坐牢都是便宜他了，就该直接吊在船屁股后面，拖进海里喂王八！”
白仓闻言笑了，这吴红粮，还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真性情。
周明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吴红粮一番。此人面相敦厚，命宫饱满，唯独那财帛宫黯淡无光，隐有破耗之相。
再联想到他刚才那句豪爽的老子有船，周明心里不禁暗叹一声。
这哪里是渔民，分明就是个行走的散财童子！
天生就是仗义疏财、守不住钱财的命。
也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点因果，他担了。
“白仓，准备一下。”周明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们出海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