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天牢深处,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远处的黑暗里,偶尔传来囚犯的呻吟和镣铐拖动的声响。
林星野倚靠在角落,闭着眼,却没有睡。
身上每一道伤口都在隐隐作痛,提醒她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出去。
脚步声响起。
不是孙明远那种嚣张拖沓的步伐,而是迟疑的、虚浮的、带着某种瑟缩的脚步。
林星野睁开眼。
火把的光晕里,一个人影渐渐走近。那身影纤细而单薄,裹着一件暗色的披风,头脸都遮在兜帽里,但走路的姿态,却让她一眼认了出来。
姜晚棠。
他在栅栏前停下,缓缓摘下兜帽。
那张曾经张扬跋扈的小脸上,此刻只剩苍白与憔悴。眼眶红肿,嘴唇干裂,乌黑的墨发凌乱地垂在肩头。他像是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花朵,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栅栏勉强支撑。
林星野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姜晚棠看着她。
隔着昏暗的光线,隔着冰冷的铁栏,他看到那个曾经英姿飒爽的人,此刻蜷缩在角落里——囚服破碎不堪,裸露的皮肤上鞭痕与血痂交错,新伤叠旧伤,触目惊心。她的头发散乱,沾着血污和稻草,那张脸苍白如纸,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姜晚棠的呼吸一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林星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来做什么?”
姜晚棠猛地摇头。他死死抓着栅栏,指节泛白,泪水夺眶而出:“我……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对你……我不知道……”
林星野别过脸,不再看他:“现在知道了。可以走了。”
“不……”姜晚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隔着栅栏,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星野……我知道你恨我……我做了那样的事,你恨我是应该的……”
林星野没有回头。
身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男,跪在肮脏的地面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那些话破碎而凌乱,像是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从十二岁起就喜欢你……”他的声音在颤抖,“那年宫宴,你随镇北王入宫,一身劲装,英姿飒爽……那么多世家女,只有你肯对我笑……只有你……”
林星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我求母皇赐婚,她说你已与江家有婚约……我求父后去说项,他说我身为皇男不该自降身价……我只能远远看着你,看着你对别人好,看着你要娶别人……”
姜晚棠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继续说着,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北戎来和亲,要我去那个蛮荒之地!我不甘心!我凭什么要去?我凭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你娶别人,自己却去那种地方受苦?”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瞬,随即又跌入呜咽:“福顺说,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我就有理由留下来……他说那药只是让你动情,不会害人……我不知道会变成那样……我真的不知道……”
林星野终于回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那目光让姜晚棠更加无地自容,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福顺被杀了……我成了弃子……”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闷闷的,带着绝望,“父后不再见我,母皇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们说要把我送去北戎,说我是皇室的耻辱……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泪眼,看向林星野,那双曾经张扬的眼睛里,此刻只剩破碎的光:“可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对你……我以为最多是关几天,我以为……我不知道天牢里这么可怕,我不知道那个狱卒跟你有仇……我听到李虎说,她每天都对你用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林星野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姜晚棠,我问你几句话。你若还想赎罪,就老实回答。”
姜晚棠愣住,随即拼命点头。
“福顺给你药的时候,有没有说过药是从哪里来的?”
姜晚棠努力回忆,摇头道:“他说是……是早年从宫里带出来的。我不懂这些,没多问。”
“除了福顺,还有谁给你出过主意?皇后?还是其他人?”
姜晚棠想了想,迟疑道:“父后……劝过我认命。福顺说父后是为我好,让我别怪他……但那天事发后,他说我是皇室耻辱……”
林星野的目光微微一闪。
“北戎那边,有没有人接触过你?”
姜晚棠茫然地摇头:“北戎?……没有,我一直被关着,什么都不知道。”
林星野没有再问。
福顺已死,皇后是姜晚棠生父,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但至少,她确认了一点——姜晚棠确实只是一枚愚蠢的棋子,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她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姜晚棠苦笑:“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即使被送去北戎和亲,恐怕也会遭到可汗厌恶,死在那个蛮荒之地。”
“那你可知,若我被定罪,会是什么下场?”
姜晚棠怔住。
林星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若被定罪,镇北王府声誉扫地,北境军心动摇。北戎会借机狮子大开口,战争一触即发。到时候,死的不是我一个人,更是我母亲麾下数十万将士,是边境无数百姓,是你口中那个蛮荒之地的北戎士兵……或许,还有大齐的江山社稷。”
姜晚棠呆呆地看着她,泪水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流。
他从没想过这些。
他只想到自己的不甘,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委屈。此刻听林星野说来,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剜进心里。
“姜晚棠,你知道你和我的区别在哪里吗?”林星野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他摇头。
“你做事的出发点,是你自己。我做事的出发点,是我身后的人。”林星野的声音平静如水,“所以你可以任性,我不能。你可以逃避,我不能。你可以只想着自己的委屈,我必须想着所有人的生死。”
长久的沉默。
姜晚棠跪在那里,泪水无声滑落。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永远得不到她的心。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翱翔九天的鹰,他不过是困在金丝笼里的鸟,自以为爱得深沉,其实从未真正看见过真实的她。
“你走吧。”林星野别过脸,“那些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姜晚棠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门口。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隔着昏暗的光线,隔着冰冷的铁栏,那个遍体鳞伤的人依旧挺直脊背,像一柄被折弯却未曾折断的剑。
“星野……”他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帮不了你什么。但如果有机会,如果我能做什么……我会去做。”
林星野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保护好自己。别死。”
姜晚棠的眼泪再次涌出。他转身,踉跄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
囚室里重归寂静。
林星野缓缓睁开眼,看着姜晚棠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