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镇北王府。
夕阳的余晖尚未散尽,府中气氛比往日更沉。宋玦立在书房窗前,手中摩挲着一枚边缘已磨得温润的黑石棋子,这是镇北军军师郭毅的棋子。
回想往昔,这枚棋子是幼时的宋玦,在意识到自己即将被郭毅送给别人抚养时,负气从她棋碗中窃来的。
每当遇事不决时,宋玦便将它取出握在手里,仿佛能从那温润的触感中获得片刻静心。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虎推门而入,一身鸾台侍卫的玄色劲装,神色疲惫,眼底却闪着亮光:“宋管家,付大人已经被我们救下了!”
宋玦转身,笑道:“那就好,付大人若出事,世女日后出狱,不知要怎样伤心。人是怎样救出来的?”
李虎说:“多亏了太女殿下!要不是她及时截下了皇后赐的毒酒,付大人就没命了。”
李虎继续道:“刚才我按照你的提醒,暗中跟着付大人。见她入宫觐见,本想在宫门外等候。一刻钟后,东宫一名小黄门匆匆出来,我见他神色不对,上前询问,塞了碎银,那孩子才说御书房要出事了。我立刻掉头去东宫报信——太女当时正在服药,听罢扔了药碗就去救付大人了。”
宋玦眉心微动:“服药?”
“嗯,太女这几日偶感风寒。”李虎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多了话,话题转回去继续道,“还有一事。今早我回鸾台交接,碰见苏阳焰。她把我拉到僻静处,说天牢那边有个叫孙明远的差役,在对林大人动私刑!苏阳焰毕竟是苏家的人,鞭长莫及,宋管家,我们可得尽快把林大人救出来啊,不能让她继续受人磋磨!”
宋玦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李大人莫急,此事我们已着人跟进。”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叩门声,三长两短,是影部的暗号。
“进来。”
一名身形瘦小的暗探闪身入内,向两人行过礼,抬眼向宋玦请示,宋玦认出她是影七,负责跟踪孙明远,点了点头。
影七压低声音,禀报道:“宋管家,李大人,属下奉命跟踪孙明远,这几日有了发现。”
李虎急切道:“快说!”
影七有条不紊地道来:孙明远近日出手极为阔绰,不仅添置了新的家具,还在赌坊里大把撒钱,全无半点落魄之态。她每隔三五日便会去城东的当铺,与掌柜钱氏私下会面。每次出来,手中都会多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今日属下继续蹲守,”影七道,“孙明远离开后,钱掌柜又将一封信件交给一个中年女子。属下尾随那女子,见她七拐八绕,最后进了城南一处宅院。查问下来,宅主名叫徐岚,在城中开了一家瑞锦珠宝店,专营珠宝饰品。”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宅院位置和店铺名号。
李虎接过细看,皱眉道:“徐岚?没听过这号人物。孙明远的钱,就是从她那儿来的?”
宋玦接过纸张,目光落在“徐岚”二字上,若有所思。
正这时,门外又响起叩门声。
第二名暗探入内,她负责监控北戎使团。
她同方才影七一般探了探宋玦的眼色,得到允许后,开口道:“宋管家,北戎使团那边有动静。”
宋玦抬眸:“讲。”
她禀报道:使团中有一名负责采买的随员,名叫阿史那,此人职位不高,平日在使团里并不起眼,但这几日频频借故外出,且总能甩开跟踪。今日她又离团,前往城南一座废弃土地庙,与一名身着便装的女子短暂会面,交换了什么东西后各自离开。
“属下等两人走远,上前仔细搜查,”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在角落中发现了这个。”
布包打开,是一枚耳环——准确说,是耳环的金属耳托,上面的玉石已不见。耳托做工精细,银镀金的材质,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李虎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瑞锦?!”
瑞锦珠宝,正是方才提到的徐岚的铺子。”
密室中一时静默。
烛火跳跃,映得几人脸上光影明灭。
李虎喃喃道:“孙明远的钱从徐岚那儿来,阿史那接头的人也与徐岚有关……这徐岚,到底是什么人?”
宋玦没有回答。她将两枚证物并排放置,目光深沉如渊。她曾遍揽世家名录,却不曾听过此人的名号,或许是京城新进的人物。
这时,一直在角落持剑不语的陈冬走近前来。
徐岚。
她眉头渐渐皱起,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她猛地抬头:“我想起来了!”
李虎一惊:“想起什么?”
“徐岚这名字,我听过——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陈冬语速飞快,一边回忆一边道,“那时候我跟随世女去查抄平原王氏,路上,徐师曾和世女提过一件事,说是替自己的侄女求娶林家三小哥。”
宋玦眼神微动:“徐师的侄女?就是这位徐岚?”
“正是!”陈冬点头,“当时世女婉拒了,这事便没了下文。但后来,三小哥与太女的婚事告吹了,世女便为三小哥的终身大事忧心,还曾命我去查一查这个徐岚的外貌人品。我记得,此人是个秀才,但没有继续往上读,而是选择了经商。短短几年时间便把生意做大,是个有头脑的人。”
李虎惊道:“徐侍郎的侄女?户部侍郎的侄女,还经商,确实有能力调动这些银钱。若真是她,那孙明远那边的钱,就说得通了!”
陈冬却面露犹豫:“可……可徐师是世女的老师啊!世女自小就在她膝下长大,有亦师亦母之情,她怎么会害自己的徒儿?这会不会是巧合?也许徐岚只是做生意,恰好孙明远去当铺取钱,恰好阿史那接头的人在她铺子里买东西?”
李虎一时语塞。
宋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朝堂之争,不论情感,只论利益。徐师虽是纯臣,但如今局势复杂,任何细节都需得留意。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烛火最暗处:“即便她无意害世女,也难保她身边的人不会借着她的名头行事。况且此前这徐岚借徐师之口,向三小哥求亲被拒,会不会心怀怨恨?凡有可疑之处,都要一查到底。若查出与徐府无关,正好解除疑虑,以免日后世女师徒之间产生隔阂。”
众人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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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接下来的几日,调查却陷入僵局。
陈冬每日汇总消息,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这日清晨,她终于忍不住向宋玦摊牌:
“付清宁那边,大理寺的线索彻底断了;孙明远这边虽有疑点,但没有直接证据,咱们动不了她;北戎使团那边,阿史那称病不出,连门都不迈一步……宋管家,咱们该怎么办?”
她越说越急:“如今镇北王远在边关,一时半会收不到消息,即便收到,边境军情紧急,她也未必能放下战事回京。咱们还能怎么救世女?”
宋玦没有回答。
她坐在案前,闭目良久。
烛火映在她深邃的眉眼上,明明灭灭,仿佛勾起了某种久远的记忆——那是她年少时,跟随郭毅学谋略的日子。郭毅曾教导她:当正面无路时,便走侧路;当所有人盯着战场中央时,你要看边缘;当所有人都忘了最初那个人时,你要回头。
宋玦睁开眼。
她缓缓道:“一切皆从北戎使团入京而起。若两国和谈破裂,战事一起,世女的案子就会被无限期搁置,甚至可能被当作平息北戎怒火的牺牲品。我们必须让王姥做好最坏的准备,那便是——与北戎的战争,不!考虑到东境盛国的异动,我们要面临的,甚至是与北戎、盛国双线作战的可能。”
陈冬握紧长剑,点头应是。作为林星野的贴身侍卫,陈冬知晓林星野此前连夜送出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虽然她不知世女是从何处获取情报,但那时林星野便提到北戎与盛国的合谋的可能——令陈冬惊讶的是,对此毫不知情的宋玦竟做出了相同的预测!
宋玦目光转向她,声音沉静如水,继续说道:“此案,皇室维护颜面,必不可能让真相昭雪。既然如此,我们就另寻他法。”
“回到此案的开始、整件事的源头——长皇男,姜晚棠。”
陈冬一愣:“姜晚棠?”
“对。”宋玦道,“他下药勾引世女,是因为不愿和亲,更是因为对世女的爱慕。如今他被囚禁,成了弃子,心中必然充满怨恨——对慕容家的抛弃,对皇室的冷酷,对命运的不甘。他,或许可以成为我们的突破口。”
陈冬眼睛渐渐亮起来:“若能拉拢姜晚棠,让他翻供,或者揭发幕后指使者……”
“现在说这些还早,姜晚棠为了保护自己的名节,未必肯站出来作证。”宋玦抬手止住她,“但至少,这是一条新的路。我们需要有人能接近他。”
她看向陈冬:“李虎是鸾台侍卫,有出入宫闱的机会。让她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