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走回柜台,立刻在那张来人动线表上记了一笔:六点二十一,灰衬衫,旧帆布包,先进门看饭箱,后写号。
写完,她心里反而更稳。
有些人越想装普通,越会在不该多看的地方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就是线头。
六点半,福来馆那边那块“内部调整,暂停营业”的牌子忽然被风吹歪了一点。
牌子一歪,半拉着的卷帘门后头便露出一截人影。
毛呢外套表弟正站在门内,眼睛直往镇南店这边扫。
他今天还是没敢说话,可看得比刚才更久,像是在等一处动静。
林晓正好在给一桌客人添茶,抬眼扫见这人,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只在心里记下时间。
六点三十一,毛呢外套站门里,盯前厅与饭箱。
对方看得越准,说明后厨那边今天越是稳。
后厨一稳,唯一能做文章的地方就只剩前厅。
想明白这一点以后,林晓心里那点紧不但没乱,反而更实。她现在知道自己守住的是什么了。
不是几张桌。
不是几张小票。
是后厨那几只饭箱通往工会之前,最后一层看得见的门面。
前厅一旦露出“忙不过来”“顾不上”“乱了”的样子,工会那边哪怕没动,外头的人嘴也会先动。
七点不到,真正让人心口一跳的事来了。
不是福来馆,也不是门口排队的人。
是后厨门外那只最靠边的空饭箱,忽然倒了。
“咣”的一声,不大,却很脆。
前厅几桌人都抬了头。
后厨里,张勇第一个转身,眼神一下冷了。
箱子不会自己倒。
那几只箱子早上码得很稳,盖子也压过。
自己歪倒的可能几乎没有。
程意没有立刻往箱子那边冲,先抬眼看了一圈前厅。
灰衬衫那人还坐着,腿边帆布包没动,脸上也没露什么。
可靠近饭箱那条过道上,有个刚起身往外走的年轻男人,脚步明显快了一点,像是怕被人叫住。
张勇已经看见了,脚下往前一迈。
程意低声压住:
“先别追。”
这一句把张勇硬生生按住半步。
追出去,外头就乱。
乱了,对方想要的东西就来了。
她自己走到那只倒掉的饭箱边,先没扶,弯腰看了一眼箱盖边角。
箱盖右侧有一道很新的碰痕,像被鞋尖带了一下。
箱子边角没裂,说明力不重,不像真想砸,是故意让它在这个时候响一下。
让前厅的人听见。
让店里的人本能地慌一下。
让谁都觉得:今天果然不一样。
赵婶在后厨门口看着,胸口那口气猛地一紧,又被她压回去。
她明白了,这不是冲着箱子来的,是冲着“响动”来的。
前厅里有人已经开始小声问:“怎么了?”
还有人往后厨方向探脖子。
林晓没有停,也没有转头解释长篇。
她直接把手里那壶茶端起来,走到最近那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人添满。
“您慢喝。”
她抬头朝另一桌招呼了一声,“六十号,两位这边坐。”
这一招很顶用。
前厅最怕所有人同时盯着同一个响动。
只要有人继续正常坐下、继续被带桌、继续喝茶,气就不容易炸开。
程意这时才弯腰把饭箱扶起来,动作不急不慢,顺手拍了拍箱盖上的灰,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抬眼看向前厅,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几桌客人听见。
“箱子碰了一下,没事。”
“大家吃饭。”
就这一句。
不解释谁碰的,不追着说没出问题,不额外往上加情绪。
说多了,反而显得你心虚。
那起身往外走的年轻男人这会儿已经到门口了,脚步快得有点刻意。
张勇眼睛一直盯着他,拳头都攥紧了。
程意转头看了张勇一眼。
“记样子。”
“别离锅。”
张勇这才把那股冲出去的火压下去,死死盯住那人的背影。
高,偏瘦,蓝灰短袖,头发偏长,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这些都够了。
人一走,程意蹲下去,把那只饭箱重新放稳,手指顺着碰痕一摸,就知道那一下是冲箱角来的。
只要箱子再轻一点、摆得再斜一点,这一下就不是倒箱子,是砸开盖子。
砸开盖子,今天这前厅就真的乱了。
她站起身来,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对方试了。
而且试得比前几天都更近。
不再是站门口、打电话、递话、认车。
是直接摸到饭箱边上来了。
程意没有把这事压在自己心里,也没有大声把人都叫到一块儿。
她只是走回后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饭箱往里收半步。”
“靠过道这只以后不单独放。”
张勇立刻动手,把几只箱子整体往后厨门里挪了半臂远,前厅过道顿时更干净,也更难让生人顺手碰到。
赵婶把后厨门边那张小凳也拖了过来,正好挡住一条最顺手的斜线。
“以后谁想伸脚带一下,先碰我凳子。”
她低低骂了一句,手上却很稳。
林晓也没闲着,趁着添茶那会儿,顺手把那个蓝灰短袖男人的特征记到了表上,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七点零二,碰倒饭箱后离店。
写完,她抬眼看了看门口那几桌客人的脸色。
还好。
没人起身走。
也没人追着问。
前厅这口气,算是被她们硬生生压住了。
七点半,白工又来了一趟。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那只挪进去半步的饭箱,眼神一沉,立刻察觉到刚才这里起过动静。
“出事了?”
程意没有避着他说,直接把饭箱被带倒那一下说了。
白工听完,脸一下冷下来。
“真是摸到你们锅边了。”
他压低声音。
“保安我再加一个,今天上午十点前,让人一直在这一层转。”
赵婶点了点头。
“多个人转,走廊里那股心思就不敢往里伸得太狠。”
白工没多说,转身就去。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福来馆门口那块歪了一次又被重新摆正的“暂停营业”牌子,低声骂了一句。
“这股坏心,八成还从那边出。”
程意没有接。
她现在已经不急着去追“是不是福来馆”。
她更在意的是,对方今天会不会还来第二次、第三次。
第一次碰箱子没撞乱,后头就一定会换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