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流转,岁月无痕。
自伏羲演化先天八卦,定人伦、制嫁娶、结网罟,人族大兴之势已如烈火烹油。
然凡人寿数有尽,即便伏羲有天道功德洗筋伐髓,其治世之期亦逐渐走向圆满。
天地交感,人道气运翻滚。洪荒万灵皆知,天皇将退,地皇当出。
这一日,东海之滨,人族祖地。
一抹极纯粹的紫气,自东方天际悠悠飘来。
一头青牛,踏着云气,缓步停在人族祖地的护族大阵之外。
牛背上,太清老子身披阴阳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
他收敛了所有的圣人威压,周身气息与这方天地草木完美相融,若非肉眼所见,神识根本无法察觉其存在。
在青牛身侧,玄都大法师一袭素衣,执弟子礼,恭敬牵牛。
“太清,前来拜会时辰道友。”
大殿深处,时辰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银色的眼眸中,再无往日的锋芒外露,只有看破三世轮回的极度深邃。
他已证得混元大罗金仙,跃出天道长河,自然能一眼看穿太清老子此行的因果。
“开阵,迎客。”
时辰淡淡吩咐。
燧人氏闻令,虽对太清老子心存芥蒂,但圣师法旨不可违。
大阵光幕向两侧退散,让出一条直通山巅的青石长阶。
老子未乘青牛,带着玄都,拾级而上,步入人祖大殿。
大殿中央,只摆着一方古朴的石案。
案上,黑白二气交织,凝结成一盘以洪荒山河为纹理的虚幻棋局。
时辰一袭青衫,端坐于棋盘左侧,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老子也不客气,走到右侧盘膝落座。
玄都则默不作声地退至老子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在看向时辰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敬畏。
“道友跳出樊笼,证得混元大罗,自此不染量劫,不沾因果。贫道在此,可喜可贺。”
老子率先开口,语气平缓如一潭死水。
他执起一枚白子,在这以洪荒为盘的棋局上,轻轻落下。
“嗒。”
白子落盘,棋局之上顿时生出万道霞光。代表着玄门天道的大势,在棋盘的山河间悄然蔓延。
老子抬起眼眸,看着时辰,话锋一转,暗藏机锋。
“然,天道至公,亦至严。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人族虽废了人教,斩了因果,但若彻底孤立于诸天万道之外,自绝于玄门,必遭天道长久之排斥。”
“孤木难支,这即将降世的地皇,需有明师教化。贫道此番前来,是想向道友讨一个地皇之师的因果,留一线生机。”
老子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人教被废,他损失了人族两成气运,更折了面皮。
如今时辰证道,强夺不行,他便退而求其次。
天皇伏羲有截教和时辰亲自教导,他插不上手;但这地皇降世,他欲让玄都大法师担任帝师。
只要玄都教导地皇成功,分得治世功德,那断裂的人教气运,便重新接续上。
面对老子的落子与算计。
时辰神色未变,指尖凭空捻起一枚黑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黑子径直落入棋盘腹地,“啪”的一声脆响,犹如一柄截天利刃,直接斩断了白子刚刚布置好的大龙气机。
棋局之上,代表天道大势的霞光瞬间被黑子的肃杀之气冲散。
“太清圣人,此言差矣。”
时辰直视老子,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人道意志。
“人族包容万道,仙、佛、妖、巫,只要不存灭族之祸心,皆可共存。”
“但,人族的骨脊,断了便不能再接,弯了便不能再直。”
“想要地皇之师的尊位,可以。”
时辰的目光越过老子,落在了其身后的玄都大法师身上。
“玄都本就出身人族,虽修了太上忘情之道,但体内流的终究是人族的血。由他来教导地皇,贫道可以应允。”
听到时辰松口,老子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却未有喜色。
他知道,以时辰那算尽天机的手段,这等轻易的许诺背后,必有其他谋划。
果然。
时辰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棋盘上,语气变得冷硬如铁。
“但,既为人族帝师,教导的便是治世之君,而非出世之仙!”
“贫道有言在先,玄都若为人皇之师,入世期间,必须封印顶上三花,闭锁胸中五气。以凡人之躯去体察人间疾苦!”
“教导地皇期间,不得动用仙家法术去干预凡人命数;更不得以那虚无缥缈的长生长生之道,去惑乱地皇治世之根本!”
时辰的话语犹如惊雷,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这根本不是在招揽帝师,这是在给玄都套上一层枷锁!
人族之所以孱弱,便是因为不通修行,受困于天灾疾病。
老子本想让玄都下界,赐下些许仙丹妙法,轻易便可解凡人疾苦,借此大肆收揽人心,重塑人教威望。
但时辰这一手,直接釜底抽薪!
不准用仙法,不准赐仙丹,必须以凡人的方式,去寻找解决凡人生存困境的办法!
地皇神农降世,其天命在于治世。这是人族在不依赖神仙的情况下,独立摸索出的一条生存繁衍之道。
时辰深知这段历史的厚重,若让玄都用几颗仙丹就把病治了,那神农的教化之功何在?人族自强不息的精神何在?
“若玄都做不到,或者在途中动用了仙法作弊……”
时辰盯着太清老子,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那这地皇之师的因果,便就此作罢。从今往后,人教道统,永远别想再踏入我人族半步!”
棋盘前,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老子拈着白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他那双看透万物的眼眸中,飞速推演着这一局的利弊。
良久。
老子将悬在半空的白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的一角。
他没有去看时辰那咄咄逼人的落子,只是将拂尘轻轻搭在臂弯上,声音重新恢复了太上忘情的淡漠: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这一线生机,玄门接了。”
老子站起身,身后的棋局在这一刻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于无形。
“玄都,留下。”
“自今日起,封镇修为,散去仙骨。以凡人之身,入世教导。”
老子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弟子谨遵师尊法旨。”玄都跪伏在地,重重叩首。
老子跨出大殿,身形化作一缕紫气,骑上青牛,隐入三十三天外的混沌之中。
大殿内,只剩下端坐的时辰,以及跪在地上的玄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