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波澜壮阔的南海,一行四人转道向西。
越过茫茫西海,海水的颜色渐渐从深蓝化作了浑浊的灰暗。
连吹拂在脸上的海风,都失去了那股水汽与腥咸,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沙尘与挥之不去的焦枯气味。
当他们终于踏上洪荒西方大陆的土地时,孔宣与大鹏两名童子,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冷清,极致的冷清。
与东方的物华天宝、南方的生机盎然、北方的厚重沉稳截然不同。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西方大陆,是一幅触目惊心的末日画卷。
大地干裂出深不见底的沟壑,绵延千万里,土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死灰与暗红。
暗红,是太古道魔之战时,无数大能在此喋血留下的陈年旧迹;死灰,则是前不久帝俊发疯,引动周天星斗轰炸须弥山,将这片土地上仅存的一点地脉彻底烧成了灰烬。
没有鸟兽虫鱼,没有奇花异草。
放眼望去,只有残破的山川,以及在焦土上呼啸而过的呜咽阴风。
“这里就是西方?”
大鹏眉头紧皱,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他生来属阳,对这种充斥着死亡与衰败气息的地方本能地感到排斥。
“好重的死气。”孔宣也收敛了神色,目光凝重。
“不只是死气。”
时辰走在干涸的土地上,脚步踩碎了一截不知枯朽了多少万年的枯骨,发出一声脆响。
“这里充斥着西方教特有的寂灭真意。”
时辰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当年魔祖罗睺引爆西方地脉,抽干了这里的生机。后来接引、准提二圣在此立教,修的便是这寂灭之道。”
“万物归墟,一切皆空。”
“在这里,连时间流逝的痕迹,都被那种极致的空无给抹平了。”
听着时辰的话,后土没有出声。
她只是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
她弯下腰,捧起一把地上的死灰。
沙土从指缝间流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也没有一星半点的生机。这片大地,就像是一具彻底失去了灵魂的尸体。
如果说,之前在南海深处看到的,是生命在残酷中挣扎繁衍的极致之生。
那么眼前的西方大陆,就是剥夺了一切希望与未来的极致之死。
一端是繁华与生生不息,一端是荒凉与万物归墟。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属天地大道的极端景象,在后土的识海中轰然相撞。
走着,走着。
后土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陨石坑边缘——那是不久前,一颗太古主星砸落留下的深渊。
她看着那黑漆漆的坑洞,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某种定境。
风,停了。
孔宣和大鹏刚想开口询问,却被时辰抬手制止。
时辰眼中银芒流转,他清晰地感觉到,以后土为中心,方圆千万里的大地,正在发生着某种极其玄妙的共振。
不是地震那种暴烈的破坏,而是一种沉睡了亿万年的意志,正在苏醒的脉动。
“原来如此……”
后土喃喃自语,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了之前那种因见众生受苦而产生的悲哀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圣洁光辉。
“尘归尘,土归土。”
后土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引动了地底最深处的某种规则,让整个西方大陆的残破地脉都发出了共鸣的嗡鸣。
“大地,不仅是万物生长的摇篮,也理应是众生安息的坟墓。”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天有清浊,地有表里。”
她转过身,看向时辰,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中,此刻仿佛包容了整个洪荒的生死。
“生机在表,死寂在里。”
“死亡的寂灭,从来都不是一切的结束。落叶归根,化作春泥,是为了下一次的抽芽。”
“生灵的寂灭,归于幽冥,是为了洗去一生的因果业障,去迎接下一次的新生!”
“这,便是一个完整的圆!”
轰!
随着后土话音落下,她头顶的天空竟然隐隐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一刻,后土终于看清了那个圆的全貌。
与此同时。
站在一旁、亲眼见证了这股轮回道韵诞生的时辰,也停下了拨动时间长河的心神。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后土,但他的瞳孔深处,却倒映着无尽的岁月流转。
之前在极北玄龟身上,他悟到了时间法则的静止,那是属于死亡与寂灭的刻度。
但静止之后呢?
时辰一直卡在混元金仙中期的瓶颈,就是因为他不知道,时间在彻底归于寂灭之后,该如何继续向前。
现在,后土给了他答案。
轮回,身化万物。
“过去,是已经发生、无可挽回的死亡;”
“现在,是正在经历、挣扎前行的生机;”
“未来,是洗去铅华、周而复始的轮回!”
“吾的道,在那无名众生!”
如果说此前三世身合一是时间修成唯一,那么此刻时辰所悟便是身化万千,亦如昔年盘古,身化洪荒。
只不过,相比较来说,时辰并非身化洪荒,而是另有道路。
此刻虽然具体术法未出,但方向已经明确,道已经出现,术不过是日后水到渠成而已。
嗡——
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身的力量,在这生死轮回的真意串联下,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一次闭环。
咔嚓!
那是大道枷锁碎裂的声音。
时辰周身的气息没有丝毫外泄,但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站在这里,却又仿佛不在这里。
困扰他多年的前路,在陪伴后土丈量洪荒、目睹生死轮转的这一刻,彻底贯通!
风沙依旧。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了彼此。
后土看着时辰,感受着他身上那种超脱岁月的气息,展颜一笑,笑容中透着放下一切重担的轻松:
“道友,吾明白了。”
时辰亦是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如星空:
“吾,也明白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就在两人话音落下,一道恢弘的声音响起,顿时让两人脸色微变。
“两位小友明白了,吾也明白了。”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浮现着两人不远处,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准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