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东海龙渊的烛龙,时辰一路向西。
当他跨入不周山地界的那一刻,便主动散去了周身流转的混元金仙法力。
他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向这座支撑起洪荒天地的脊梁。
云层极高,遮蔽了山腰。再往上,是连大罗金仙的神识都无法穿透的混沌罡风。
“盘古的意志。”
时辰轻声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气血如汞,在四肢百骸中发出低沉的轰鸣。
随后,他抬起脚,踩在了不周山漆黑坚硬的岩石上。
不用法力,单凭肉身。
砰。
第一步落下,岩石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一股沉重、古老、霸道无匹的威压,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法术攻击,而是天地间最纯粹的意志的碾压。
普通太乙金仙若敢如此,瞬间便会被压成肉泥。
但时辰没有停。
砰,砰,砰。
他一步一个脚印,沿着陡峭的山脊向上攀登。
越往上,威压越重。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如水,最后坚硬如铁。
到了半山腰,盘古残存的开天真意化作无形的利刃,不断切割着时辰的躯体。
时辰没有动用时间法则去规避。他敞开胸怀,任由那股威压和真意冲刷。
皮肤下,银金色的血液加速奔腾。日、月、星三色神光在肌肉纹理中若隐若现,对抗着外界的撕扯。
混元三光神体,在盘古威压的打磨下,发出了犹如兵器淬火般的铿锵声。
每一次对抗,肉身与天地本源的契合度便加深一分。
百年。
千年。
时辰忘却了时间。他只知道抬腿,落脚。
不知道攀登了多久,当最后一步落下时,那种仿佛背负着整个洪荒大地的沉重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辰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了不周山之巅。
狂暴的混沌罡风在这里呼啸,却在靠近他三尺之外时,被肉身自然散发的血气冲得粉碎。
他转过身,俯瞰身下的世界。
极目远眺,东方东海浩渺,西方须弥荒凉,南方不死火山隐隐透着红光,北方极寒之地白雪皑皑。
日月在脚下更替,星辰在身侧流转。
大江大河如同一条条血管,在大地上蜿蜒;无数名山大川,像是大地的骨骼,撑起这方世界的轮廓。
一种难以言喻的豪迈之情,在时辰胸中激荡。
“这便是盘古眼中的世界吗?”
时辰伸出手,仿佛能触摸到那股将自身化作万物、福泽无尽生灵的伟大意志。
盘古没有修什么法则,他就是法则本身。他没有闭关打坐,他用一柄斧头劈开了混沌,用身躯填满了天地。
“烛龙说得对。我的器太大了。”
“闭关苦修,哪怕在碧游宫坐上一个量劫,也填不满这混元之境的底蕴。”
时辰的眼底,迷茫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清明。
法则证道,证的不是闭门造车,而是这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
时间如何流逝?空间如何生灭?
答案不在玉简里,也不在阵法中。
“我的道,在这片大地上。”
时辰俯视苍茫,在心底做出了决定。
他要走下去。不用神通,不用法宝,就用这双脚,去丈量洪荒的每一寸土地。
去看看生灵的繁衍,去感受万物的枯荣。
只有将自身的大道与这片浩瀚的天地真正印证,他的法则,才能迎来最终的圆满。
心境通明,时辰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上山如逆水行舟,下山却如顺水推舟。他步伐轻快,每一步都跨越千山万水,带着一种融入天地的自然之感。
……
不周山下,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
这里原本是巫族繁衍生息的沃土,草木丰茂,生机盎然。
但此刻,时辰一路走来,看到的却满目疮痍。
大地干裂,河流干涸。许多地方连泥土都被烧成了琉璃状,透着刺骨的死寂。
这是十日横空留下的后遗症,金乌虽然陨落,但他们带给洪荒的创伤,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抚平的。
更让时辰皱眉的是,这片干涸的大地上,飘荡着无数肉眼难辨的黑影。
那是残魂。
有飞禽走兽的,也有妖族巫族的,甚至还有一些人族的。
他们死于烈日炙烤,死于天地大劫。
肉身成灰,但一丝怨念和本能的执念,让他们无法彻底消散,只能化作孤魂野鬼,在天地间浑浑噩噩地游荡。
洪荒,尚无轮回。
生灵死后,若无大能者收拢真灵,便只能随风飘散。
而这些横死之鬼,怨气极重,无法消散,长此以往,必成天地毒瘤。
行至一处干涸的河床边,时辰停下了脚步,在他的前方,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一袭质朴的土黄色长裙,赤着双足,踩在龟裂的泥土上。
她没有显露什么惊天动地的威压,但她站在那里,就仿佛与这片苍茫的大地融为了一体,透着一股厚德载物的沉稳。
十二祖巫之一,土之祖巫,后土。
此时的后土,并未察觉到时辰的到来。她的目光,正哀伤地注视着眼前成百上千道漫无目的游荡的残魂。
后土伸出白皙的手,想要去抚摸一个正在无声哀嚎的幼兽残魂。但她的手指穿过了那道虚影,什么也没抓到。
残魂没有灵智,感受不到她的善意,依旧在本能的驱使下,发出充满怨恨和痛苦的嘶鸣。
后土的手僵在半空,她那双温柔的眼眸中,充斥着大悲悯,以及深深的痛苦与迷茫。
“父神开天辟地,化身万物,是为了让众生繁衍生息。”
后土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可为何,这天地间只有生路,却无死所?”
“他们死得那么痛苦,死后还要化作孤魂野鬼,忍受罡风撕裂、烈日消融。这天地,对他们何其不公……”
她感受到了大地的悲鸣,感受到了这些残魂的痛苦。
但她无能为力,巫族修肉身,不修元神。她空有一身堪比准圣的恐怖力量,甚至能操控洪荒大地的走势,却对这些虚无缥缈的灵魂束手无策。
她想帮他们,却找不到出路。
“因为天地,本就不全。”
一道平和的声音,突兀地在后土身后响起。
后土微微一惊,转过身。
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名青衫男子已经站在了距离她不过十丈远的地方。
“时辰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