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云净土,内殿。
时辰将那枚红云佛印贴身收妥。指尖触及印面,一丝若有若无的因果线顺着指尖攀附于元神之上,随后隐没。
他没有道谢,红云也没有客套。
在这洪荒天地间,圣人的承诺便是天数,说得再多,不如这因果结得深沉。
“吉时已至。”
红云站起身,大红道袍悄然褪去,化作一袭点缀着功德金纹的素净袈裟。
他双手合十,眼底的红尘气彻底敛去,只余下俯瞰众生的无悲无喜。
从这一刻起,他是阿弥陀佛。
时辰微微颔首,落后半步,随其迈出内殿。
当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净土广场的九品金莲法座前时,原本低声交谈的万仙瞬间寂静。
没有刻意释放的威压,但整个火云净土的灵气流动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冥河老祖默默收起了袖中若隐若现的元屠阿鼻双剑;镇元子放下手中的人参果,正了正道冠,起身肃立。
这是对圣位最基础的敬畏。
就在红云即将登临莲台之际,人群外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东皇太一。
“妖族东皇太一,奉天帝之命,特来为阿弥陀佛贺!”
伴随着一声略显干涩与屈辱的高喝,东皇太一强忍着屈辱,捧着一枚装满无尽天材地宝的储物玉环,大步走入殿内。
这一刻,全场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妖族之前可是把红云往死里得罪了,甚至差点让红云魂飞魄散。如今红云成圣,妖族这完全是硬着头皮来负荆请罪的啊!
大殿中央,莲台之上。
红云,或者说阿弥陀佛,缓缓睁开双眼。
他那双充斥着慈悲与因果的圣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不得不低下头颅的东皇。
太一咬着牙,感受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戏谑目光,恨不得当场祭出混沌钟大杀四方。
但他想起了临行前帝俊那绝望而严厉的嘱托,终究还是躬身深深地拜了下去。
“昔日妖族多有得罪,还望圣人海涵。此乃薄礼,不成敬意。”
这姿态,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圣人的雷霆之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红云并没有发怒。
他微微一笑,如同春风化雨,声音中透着一股大慈大悲的宏愿:
“阿弥陀佛。太一施主言重了。”
“昔日种种,皆是红尘孽障。贫僧既已证道,过往恩怨便如过眼云烟,随风散去吧。”
红云轻轻一招手,太一手中的玉环便飞入他手中,他淡然收下:
“妖族之礼,贫僧收下了。愿妖族日后少造杀孽,早登极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嘶——不愧是圣人啊!这等生死大仇,竟然说放下就放下了?”
“阿弥陀佛慈悲为怀,当真是洪荒众生之福!”
众仙纷纷赞叹圣人度量。
太一也是如蒙大赦,虽然心中憋屈到了极点,但终究是保住了妖族的一线生机,连忙谢恩后退了下去。
然而,坐在贵宾席上的时辰,看着这一幕,却是端起面前的琼浆玉液浅饮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放下?慈悲?”
“这满殿仙人,能看懂这一手的,恐怕寥寥无几。”
时辰心中明镜似的。
红云若是不收礼,或者当场发难,那因果也就当场了结了,大不了打杀几个妖神泄愤。
毕竟,如今巫妖大劫,既然身合天道成为圣人,多半是明悟了天道大势,知道自己是杀不了东皇太一和帝俊的。
但他轻描淡写地收下重礼,一句过往恩怨如过眼云烟,表面上是宽恕,实则是将此事暂且记下罢了!
你妖族承了我的宽恕之恩,日后量劫之中,你妖族气运崩塌之时,我大乘佛教去你妖族度化几个大妖、占据几分气运,哪怕女娲来了也说不出不对来。
这叫钝刀子割肉!这叫杀人诛心!
“当——”
佛钟长鸣。
红云脑后功德金轮转动,开始讲道。
没有天花乱坠的异象,没有地涌金莲的夸张。
只有一句句质朴的经文,如涓涓细流,渗入万仙的道心。
“爱恨贪嗔,皆为业障。”
“六欲不净,难脱樊笼。”
广场上,有人听得眉头紧锁,有人面露苦涩。
斩三尸之道,本就是要斩去善、恶、执念。而红云的道,却是在剖析这些执念的根源,从另一个角度诠释天道运行的规律。
时辰双目微阖,他的呼吸渐渐与红云讲道的节奏趋于一致。
识海深处,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条平静流淌的时间长河。
截天九剑的前七式,在长河上方化作七柄古剑,散发着斩灭一切物理与法则的锐气。
“截天……”
时辰心中呢喃。
“斩肉身,肉身可重塑;斩元神,元神可寄托天道;斩时空,大能者亦可跳出三界外。”
“杀伐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红云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战者,因怒而起,因贪而争,因惧而退。”
突然,时辰拨弄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滴茶水从杯沿滑落,滴入杯中,泛起一圈涟漪。
“是心。”
时辰的元神猛地睁开双眼。
如果不破坏敌人的肉身和法宝,而是直接斩去他心中那股想要战斗的执念呢?
如果斩去他对死亡的恐”、对生存的渴望、对仇敌的愤怒呢?
没有了这些,哪怕是一个手持先天至宝的准圣,也不过是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
识海中,七柄古剑开始震颤,随后缓缓相融。
所有的锐气、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杀意,在这一刻尽数内敛。
一柄几乎透明的短剑,在时辰的元神手中凝聚成型。
此剑,无锋。
就在这柄无锋之剑成型的瞬间。
坐在时辰身侧不远处的镇元子,忽然感觉心底没由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就仿佛自己苦苦追求的大道,在这一刹那变得毫无意义,甚至连运转法力去抵抗这种空虚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半息,便如潮水般退去。
镇元子猛地惊醒,后背已是一层冷汗。他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身旁闭目端坐的时辰身上。
“这是什么道?”镇元子心中骇然。
时辰缓缓睁开眼。
他拿起茶盏,将那杯已经微凉的清茶一饮而尽。
泥丸宫中,那柄透明的短剑静静悬浮。
此剑,有情。
名曰有情,实则斩心。
不伤一草一木,不损一兵一卒,斩断七情六欲,剥夺一切战意与因果执念。
剑道,于无声处,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