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没有回长白山。

    他一路向西，穿过洪荒大陆，越过血海，落在那片灰蒙蒙的西方大地上。

    须弥山上空，三座仙岛依旧悬在那里，大阵运转如常。

    那些从洪荒各处牵引而来的煞气，源源不断地被吞入，再化作纯净的灵气吐出。

    归元径直落入仙岛深处，在静室中盘膝而坐。

    他闭上眼，识海深处，一团金光正在缓缓流转。

    那是鸿钧的天道感悟。

    他出手之前，鸿钧的声音在他心神中响起。

    不是法旨，不是命令，只是一句平淡如水的传讯。

    “此战需止。你替我走一趟，这些感悟，算作酬劳。”

    归元当时没有立刻答应。

    他算过。

    出手拦下这一战，等于同时得罪巫妖二族。

    巫族会记恨他坏了大事，天庭会觉得他偏袒对方。

    里外不是人。

    更何况，要拦下盘古真身与混元河洛大阵的全力碰撞，他至少要暴露七成实力。那些底牌，是他留着应付日后大劫的，不该用在这里。

    可鸿钧给的东西，他拒绝不了。

    天道感悟。

    他在凝聚元炁，此炁与天地有关。

    若有天道感悟为引，便能看清天地运转的脉络，将那最后一步走得更加从容。

    所以他出手了。

    但他没有把因果揽在自己身上。

    “道祖有令。”

    这四个字，便是他将所有因果推给鸿钧的手段。巫族要恨，便去恨道祖。

    天庭要怨，便去怨道祖。

    他只是个传话的。

    归元收回思绪，心神沉入那团金光之中。

    金光之中，无数道纹流转。那是天道运转的脉络，是洪荒天地自开天辟地以来所有的轨迹。

    山川河流的走向，日月星辰的运转，四季轮转的规律，万物生灭的因果。

    一切都在其中。

    归元静静感应着，心中一片澄明。

    他在凝聚元炁。

    始炁已凝，以开天为始。

    元炁在行存续之道，以己心代天心。

    可那天心，不是洪荒的天心，是他自己的天心，是他开辟的那方混沌世界的天心。

    而天道感悟，便是他看清混沌世界运转脉络的钥匙。有了它，他才能知道那方天地缺什么、要什么、该怎么补。

    归元这一坐，便是千年。

    千年之后，归元睁开眼。

    他抬手，混沌葫芦从袖中飞出，悬于身前。紫黑色的葫芦身遍布天然道纹，内蕴那方他亲手开辟的混沌世界。

    他心神沉入其中。

    那方天地已经变了。

    山川之间，有飞禽走兽在奔行穿梭。

    江河之中，有游鱼虫蚁在繁衍生息。

    三千神圣在轮回中走过一世又一世，有的成了飞禽，有的成了走兽，有的成了草木，有的依旧是先天道体。

    每一世死去，真灵中便多沉淀一丝因果。每一世归来，便比前世更强一分。

    可天道还在凝聚。那团若有若无的意念，始终差了最后一步。

    归元将天道感悟引入其中。

    金光没入混沌世界的瞬间，那方天地骤然亮了。

    不是太阳升起的那种亮，而是一种从天地根基处弥漫开来的、温润而浩瀚的光。

    山川开始自行调整走向，河流开始自行改道，灵气开始自行循环，法则开始自行运转。

    那团若有若无的意念，在金光中疯狂生长。

    它如同一颗种子，生根，发芽，抽枝，展叶。根系扎入大地深处，枝叶蔓延至天穹之上。

    混沌世界的天道，成形了。

    归元收回心神，闭上眼。

    他感应到了。

    那方天地之中，有无数因果在流转，有无数生灵在生灭，有无数法则在运转。

    而他，是那方天地的主人。

    不是天道，是主人。天道是那方天地自己的意志，他只是那个开辟了天地、创造了生灵、引入了感悟的人。

    元炁在凝聚。

    他以己心代天心，代的是混沌世界的天心。

    那方天地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脉动、每一次运转，都与他心神相连。

    天道运转，便是他在运转。生灵生灭，便是他在生灭。因果纠缠，便是他在纠缠。

    这便是存续。

    不是高高在上的掌控，而是身与天合、心与道合的存续。

    归元睁开眼。

    周身气息变了。

    不是准圣道域的压制，不是混元金仙的大道共鸣，而是一种更加圆融、更加自在的道韵。

    属于他的道路的第二境。

    他站起身，负手立于静室之中，目光穿透仙岛的禁制，落向远方。

    那里，准提和接引正并肩立于一座灵山之上，周身佛光氤氲，似乎在推演什么。

    归元收回目光，没有打扰他们。

    他迈出一步，身形便消失在仙岛之中。

    ……

    归元以一人之力阻拦两方大阵的消息，在洪荒传开时，最先震动的不是那些大罗金仙，而是无数底层散修。

    他们在巫妖两族的夹缝中求存了无数元会，早已习惯了强者为尊、弱者为食的规矩。

    可归元那一战，让他们看到了一件事。

    这洪荒之中，还有能让巫族和天庭同时停手的存在。

    “玄门副教主，果真名不虚传。”

    “当初仙庭立时，多少人以为归元前辈只是占了个虚名？如今看来，人家是不屑出手罢了。”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盘古真身加上混元河洛大阵，两股力量被他一个人按住，这是什么手段？”

    议论纷纷，却没有定论。

    因为没有人看得懂归元那一战究竟用了多少实力。

    他站在那里，左右各按一方，半步未退，灰袍猎猎，然后道祖法旨传下，巫族退去，天庭喘息。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认真出手。

    真正让洪荒众生在意的，是道祖法旨中的那句话。

    “妖掌天，巫掌地，各执万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庭在洪荒大陆这些年打下的地盘，全部要吐出来。

    那些被纳入天庭版图的仙山、灵脉、洞府，只要在洪荒大陆上，都得归还。

    有妖神不甘心，暗中联络同僚，想拖着不交。巫族可不管这些，你不交，他们便自己来取。

    祝融带人踏平了南方三座仙山，共工淹没了东海之滨数十座不肯归还的岛屿，强良更狠，直接打上一位妖圣的门庭，当着满门弟子的面将那妖圣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