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林风，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
“跟我来。”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林风站起来，把重剑背在背上，把狼牙短刀挂在腰间，跟着他。
艾伦也跟了上来。
三人上了二楼，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
埃德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是铁的，很大，很旧，上面有很多锈。
他插进锁孔，拧了几下，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书房。
不大，十几个平米。
靠墙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的厚，有的薄，有的新，有的旧。
书架前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纸和笔，还有一盏油灯，油灯没点。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不流通，有一股霉味。
埃德温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皮的，深棕色，边角磨得发白，有的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纸。
他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递给林风。
“这是我父亲的日记。他花了三年时间，走了很多地方，记了很多事。精灵族在哪，怎么找到他们，怎么和他们说话，怎么求他们给叶子。都在里面。”
林风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有的地方有霉斑。
字是手写的，钢笔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第一行写着——“帝国历四十二年，秋，九月十五。我从辉光城出发，往北走。”
林风看了几行，合上日记。
“谢谢。”
“不用谢。”
埃德温说。
“你是星辰领的恩人，救了我们一个冬天。一本日记，不算什么。”
他转身走出书房，艾伦跟在后面。
林风把日记塞进怀里，贴身放着，跟着他们下楼。
回到一楼大厅，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小了，只剩几根柴还在燃。
艾伦加了几根新柴，火又旺了。
埃德温站在壁炉前面，背对着火，看着林风。
“你刚才答应留下来，帮星辰领守城。那我得给你一个身份。”
他顿了顿。
“星辰领的首席大骑士。”
林风愣了一下。
“首席大骑士？”
“嗯。星辰领以前有过这个职位，管领地的军队。后来人越来越少，军队也没了，这个职位就空着了。现在，你是首席大骑士。星辰领所有的士兵，都归你管。”
“有多少士兵？”
“加上艾伦，一共十五个。”
林风看了一眼艾伦。
艾伦面无表情。
“十五个？”林风说。
“十五个。”
埃德温点头。
“本来有二十个，冬天太冷，跑了五个。剩下的都是跟了星辰领很多年的老人，不会跑。”
林风沉默了。
“你不用管他们。”
埃德温说。
“他们自己会站岗，会巡逻，会做饭，会喂马。你只需要在打仗的时候，站在他们前面。”
“站在他们前面？”
“嗯。你是首席大骑士，你站前面，他们站后面。你不倒，他们不倒。”
林风看着埃德温。
埃德温也看着他。
壁炉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黑眼圈，那些干裂的嘴唇。
他的眼睛里有火，那簇火苗比刚才大了些。
“好。”
林风说。
“首席大骑士。临时的。冬天一过，我就走。”
“行。”
埃德温伸出手。
林风和他握了一下。
埃德温的手还是很凉，但这次有力了一些。
“艾伦。”
埃德温说。
“带首席大骑士去他的房间。”
“是。”
艾伦转身朝楼梯走去。
林风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埃德温。
“日记里写的，都是真的吗？”
“我父亲从不撒谎。”
林风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艾伦带他到了二楼走廊另一头的房间。
比昨晚那间大一些，有一张更大的床，一张更大的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衣柜。
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也能看到远处的田野。
艾伦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被褥，铺在床上。
又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
“这些是上一任首席大骑士留下的衣服。他走了好几年了，衣服没人穿。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林风拿起那件外套。
深蓝色的，料子很好，没有补丁，没有褶子。
领口绣着银色的花纹，和艾伦那件很像，但花纹更复杂。
他穿上，有点大，但还行。
又穿上裤子，系上腰带。
腰带上有一个铜扣，刻着星辰领的徽章——一颗星星，
艾伦看着林风，点了点头。
“像。”
“像什么？”
“像首席大骑士。”
林风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很亮。
远处有狗叫，很远，听不真切。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胸口还是闷，石头还在，不大不小，不轻不重。
但石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只是感觉。
“晚饭好了我上来叫你。”艾伦说。
“好。”
艾伦走了，带上门。
林风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
“帝国历四十二年，秋，九月十五。我从辉光城出发，往北走。”
他读了几行，合上日记，放在枕头
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刷了白漆，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眼睛酸了，闭上，又睁开，裂缝还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石头砌的，不平整，在油灯的光里投下各种形状的影子。
他看着那些影子，看着它们慢慢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敲响了。
艾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饭好了。”
林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日记塞进怀里，把刀挂在腰带上，推开门，跟着艾伦下楼。
一楼大厅的长桌上摆着和昨晚差不多的东西——面包，腌肉，奶酪，浓汤。
埃德温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摆着一碗汤和半块面包。
他看到林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风坐下来，拿了一块面包，撕成两半，夹了几片肉，咬了一口。
埃德温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他吃了半块面包，喝了几口汤，放下勺子。
“明天，我让艾伦带你熟悉领地。”
他说。
“星辰领不大，半天就能走完。你认识路，以后巡逻、站岗、打仗，都方便。”
“好。”
“还有。”
埃德温说。
“那些士兵，你不用对他们太客气。他们是星辰领的老人，知道规矩。你只要比他们强，他们就会听你的。”
林风点了点头。
埃德温站起来。
“我累了，先去睡了。你慢慢吃。”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艾伦也跟着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林风一个人。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他坐在那里，慢慢吃着面包，喝着汤。
面包很香，汤很浓，肉很咸。
他吃了两块面包，喝了两碗汤，把剩下的腌肉和奶酪包好，塞进口袋。
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他脱了外套和靴子，躺在床上。
枕头
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摇。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灯油耗完了，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房间里暗了，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很淡，灰蒙蒙的。
林风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又看到了艾琳。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箭搭在弦上。
她看着他，嘴在动，在说什么。
他听不清。
他走过去，她退一步。
再走一步，她又退一步。
永远差那么一点。
他停下来，不走了。
她也停下来，看着他。
她的嘴还在动，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叶。
他听不清，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同一个字。
“跑。”
林风睁开眼睛。
星光还在，很淡，灰蒙蒙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石头砌的，不平整，在星光里投下各种形状的影子。
他看着那些影子，看着它们慢慢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没有梦。
只有黑暗，很安静，很沉。
他躺在水底，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水托着他，不冷也不热。
他往下沉，沉到更深的地方。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在那里躺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木头，像什么都不像。
然后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