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一路平安无事。
马车沿着土路往西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路边的风景从树林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平原。
平原上的草很高,齐腰了,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
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是青色的,在暮色里是紫色的。
林风走在最后一辆马车后面,白银战靴踩在草地上,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他有时候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他有时候看地,地很绿,草很香。
他有时候看前面那些马车,看那些护卫,看那个赶车的老头。
他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抽烟。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快到辉光城了。”卢克从车上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还有一天多。
到了辉光城,我要去最好的酒馆喝一杯,吃一碗炖肉,再睡一张真正的床。”
他眼睛发亮,像两颗星星。
林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卢克又缩回去了。
车队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休息。
空地不大,但够停四辆马车,四周是草地,很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哈罗德让人把马车围成一圈,护卫们在圈内生火做饭。
锅是铁的,架在石头上,里面煮着肉干和野菜,咕嘟咕嘟冒泡。
香味飘出来,混着青草的味道,很好闻。
林风坐在最后一辆马车的车板上,把重剑放在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是硬的,嚼起来费牙,他慢慢嚼,看着远处。
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烟,很细,很直,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
林风眯起眼睛,盯着那道烟看了几秒。
烟越来越粗,越来越浓,从一条线变成一根柱子,从一根柱子变成一片。
地面开始震动,很轻,像心跳,不仔细感觉感觉不到。
他放下干粮,手按在刀柄上,站起来。
“有人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哈罗德听到了。
他从锅边站起来,手搭在眉毛上,往远处看。
那道烟已经很粗了,铺天盖地,像一面灰色的墙。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锅里的汤在晃,石头上的锅在抖,马车上的木箱在磕。
“是骑兵。”哈罗德的声音变了,从平静变成了紧张。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护卫喊,“起来!都起来!拿武器!列阵!”
护卫们从地上爬起来,有的还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有的已经握住了武器,脸发白。
卢克从车上跳下来,短剑握在手里,手在抖。
烟尘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
马车的轮子在晃,油布在抖,马在嘶鸣,前蹄刨地,想跑。
车夫老头从车上跳下来,抱住马头,嘴里念叨着什么,马慢慢安静了。
烟尘里冲出一个人。
骑着马,穿着黑色的铠甲,铠甲是铁的,没有光泽,像蒙了一层灰。
头上戴着头盔,面甲放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里握着一把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从烟尘里冲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魂。
一百多个人,一百多匹马,黑色的铠甲,黑色的头盔,黑色的长枪。
他们排成三列,第一列已经停在了五十米外,第二列在更后面,第三列在烟尘里还没出来。
马喷着鼻息,蹄子刨地,打着响鼻。
那些骑兵一动不动,像一尊一尊的铁像。
只有马尾巴在甩,一下,一下。
哈罗德的脸白得像纸。
他走到马车前面,站在那些护卫前面,手按在剑柄上,手指在抖。
“什么人?”他喊,声音有点哑。
没有人回答。
那些骑兵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
第一列中间的那匹马往前走了一步。
马上的人摘下头盔,夹在腋下。
那是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下巴尖,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短,紧贴头皮。
嘴唇薄,抿着,像一条线。
他扫了一眼马车,又扫了一眼那些护卫,目光在哈罗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最后一辆马车上,落在林风身上。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车上装的什么?”他问。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哈罗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车上装的什么?”那个人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过冬的物资。”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赶车的老头从马车后面走出来,站在哈罗德旁边。
他摘下草帽,露出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
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像两口深井。
“我是商人,从晨星城来,给星辰领送过冬的物资。这是商队的通行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举起来。
纸上有字,有印章,红红的。
那个人看了一眼,没有接。
“星辰领。”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你是星辰领的人?”
“不是。我是商人,只送货。”老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货送到星辰领?”
“送到辉光城,有人来接。”
“谁接?”
“星辰领的管家。”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头盔,手指摸着盔沿,一圈,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头没有说话。
“我叫德拉克,黑铁骑士团团长。这块地,是我们的地盘。从这条路往西,一直到辉光城,都是我们的地盘。你们的商队走我们的地盘,交过路费了吗?”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哗哗响。
“这是过路费,请大人收下。”
他把布袋递过去。
德拉克没有接。
他看着那个布袋,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扯了一下,像扯开一条伤口。
“过路费不够。我要的不是钱,是货。”
他指了指那些马车,“车上装的,一半留下。你们走一半。另一半留下,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