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梦里全是艾琳,她站在那棵老槐树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
她看着他,嘴在动,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他走过去,想听清楚,但走一步,她退一步。
再走一步,她又退一步。
永远差那么一点,永远够不到。
她的脸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雾,雾越来越厚,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叶,“跑……跑……”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照在地板上,很亮,白得发冷。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慢。
他躺着没动,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脑子是空的,不是那种放松的空,是被掏空了的空,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的,凉飕飕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月光照不到,灰蒙蒙的。
他把手伸到枕头松开。
胸口还是闷,那块石头还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压在那里,喘气的时候能感觉到,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躺着不动的时候也能感觉到。
他坐起来。
床板响了一声,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他穿了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涌进来,把半个房间照得发白。
窗外是后院,院子里那几棵菜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只看到一团一团的黑影。
远处的街道很安静,没有灯,没有人,只有月光,白花花的,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层霜。
他站在那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屋顶上面,白得发冷,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晕。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吹在脖子上,吹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气在月光里变成一团白雾,散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
他又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白雾又散了。
胸口还是闷。
石头还在。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放那些画面。
艾琳在森林里背靠大树,举着短弓,手在抖,箭尖歪了,脸上有血痕,嘴唇发白,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她喊“别过来,快跑,你打不过它的”。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还是在喊。
她给他干粮,把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
她给他徽章,说“拿着,不用交押金”。
她让他住她家,说“我家有空房间,你要是不嫌弃,先来住几天”。
她把自己的肉夹到他碗里,说“我胃口小,吃不了那么多”。
她蹲在矿洞里给他缠纱布,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她说“行”,说“等明天”,说“你的直觉准吗”。
她最后说了一个字,“跑”。
他睁开眼睛。
月光还在,地板上的那条光还在,白得发冷。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床板又响了一声。
他把刀从枕头面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看了很久,把刀插回去,放在床头。
他靠在床头上,看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开始转了。
不是那种乱糟糟的转,是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像水车的轮子,一圈,一圈。
这是游戏。
这个世界是游戏。
那些NPC是数据。
艾琳是NPC。
他告诉自己。
一遍,两遍,三遍。
但脑子里的画面不是数据。
她笑的样子不是数据。
她皱着眉头吃干粮的样子不是数据。
她拉弓的样子不是数据。
她说的那些话不是数据。
她的声音不是数据。
她的脸不是数据。
她死了。
数据死了。
刷新一下,还能活。
他告诉自己。
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他按住自己的手,压在膝盖上,用力按,指节发白,手不抖了,但心在抖。
不是疼,是闷。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画面,是念头。
复活。
游戏里应该有复活NPC的办法吧?
以前在另一个世界,他见过玩家复活宠物,复活队友,复活NPC。
有复活卷轴,有复活药水,有复活术。
这个世界也有吧?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真实的NPC,不可能死了就没了。
一定有办法。
公会里应该有。
公会有任务,有情报,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问问就知道了。
明天去公会问问。
他睁开眼睛。
月光还在,白得发冷。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开始列清单。
明天先去公会,找那个金丝边眼镜的女人,问她有没有复活NPC的办法。
如果没有,就问别人。
公会有那么多冒险者,总有人知道。
再不行就贴悬赏,花钱买情报。
他有钱,副本里爆了不少银币,还有那些装备,卖了也能换钱。
不够就去赚,接任务,打怪,挖矿,什么都行。
只要有钱,总能买到情报。
只要有情报,总能找到办法。
只要有办法,总能让她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白雾在月光里散得很快。
胸口还是闷,但石头好像小了一点。
不是小了,是没那么重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灰蒙蒙的,月光照不到。
他盯着墙,脑子里开始想别的事。
明天穿什么?
衣服破了好几件,皮背心垫在艾琳头
鞋子也破了,鞋底磨穿了两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
刀还行,那把狼牙短刀还在,够用。
背包里还有几件装备,等级不够,穿不了。
明天先买身衣服,买双鞋,然后再去公会。
他摸了摸枕头
他把刀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躺下来,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细线,很亮,白得发冷。
他盯着那条光,看着它慢慢移动,从地板的这头移到那头。
街上很安静,没有声音。
院子里那几棵菜在风里沙沙响,很轻,很远。
他又想起艾琳。
她家后院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和这个声音很像。
树下有一个坟包,新鲜的土,黑褐色的,上面撒了花籽。
花籽还没发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芽。
也许春天,也许夏天。
那时候他已经找到办法了,她应该已经回来了。
她看到自己坟上的花开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皱着眉头说“谁种的,丑死了”。
她皱着眉头的样子,他见过很多次。
吃干粮的时候皱,缠纱布的时候皱,想事情的时候也皱。
眉头一皱,鼻梁上面就出现两道竖纹,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画面又出来了,但他不躲了。
他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像翻书。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说的那些话。
他看着,听着,不哭,不笑,只是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没多久。
窗外的月光暗了一些,云遮住了月亮,地板上那条光变淡了,灰蒙蒙的。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街上更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盯着它,脑子里的念头开始模糊,像水里的倒影被搅碎了,一片一片的,拼不起来。
他闭上眼睛。
黑暗更深了。
水又来了,凉的,很静,没有声音。
他往下沉,沉到最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黑暗,很安静,很沉。
他躺在水底,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水托着他,不冷也不热,刚好。
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没有怪物,没有副本,没有天赋,没有等级,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只有安静,只有他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没多久。
心跳变慢了,呼吸变轻了。
他往下沉,沉到更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在那里躺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木头,像什么都不像。
然后天亮了。
光从窗帘缝里涌进来,不是月光了,是阳光,金黄色的,暖洋洋的,照在地板上,一大片,很亮。
鸟在外面叫,叽叽喳喳的,很多只,很吵。
街上有人走路,有推车的声音,有吆喝的声音。
林风睁开眼睛。
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又睁开。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在阳光里看不太清了,颜色变淡了,像一条旧伤疤。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床板响了一声,很脆。
他穿了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暖的,照在脸上,照在手上,照在胸口上。
后院那几棵菜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有人了,推车的,挑担的,牵着孩子的。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发白,晃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拿起刀,插在腰带上。
又摸了摸口袋,银币还在,那几块材料还在,技能书还在。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安静,两边的门都关着。
他下楼,一楼已经有人在吃早饭了,稀粥,咸菜,馒头。
伙计看到他,跑过来。
“客官早,早饭在楼下,随便吃。”
“不用了。”林风说,“我要出去。”
他推开酒楼的门,走进晨光里。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卖菜的已经摆好了摊,青菜、萝卜、葱,码得整整齐齐。
肉铺的老板在案板上剁肉,咚咚咚,声音很脆。
面包店的香味从街角飘过来,甜的,暖的。
林风站在酒楼门口,深吸一口气。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风吹过来,凉的。
胸口还是闷,但没那么重了。
石头还在,但变小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币。
“公会。”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迈步朝城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