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准
英王示意他坐下说话。
赵承煊依言落座，睁大眼睛盯着他爹。
英王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回御史台突然发难，他起初也觉着意外。
国师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没有绝对把握谁敢轻易动手，怎就忽然之间所有人都朝他发难了。
如今将前因后果串在一处，那些零散的线索渐渐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弹劾国师发生在六皇子和崔瑨回京后不久。
六皇子费尽心思寻到齐老，本以为能借此事立下功劳，结果却被国师否定阻拦，满腔热忱付诸东流。
他情绪低落寻了崔瑨去茶楼叙话，可据眼线回报，六皇子离开茶楼时，脸上阴霾尽散，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从蛛丝马迹中倒推一遍，真相便浮出水面了。
“若是没猜错，扳倒国师背后的策划人，应该就是崔九郎吧。”
虽然弹劾的是御史台，递刀的是曹家，但背后收集证据的人是六皇子。
“是吧，爹也觉得是他吧。”
赵承煊有些兴奋，他本来没往这方面想的，但小六大方的举动让他产生了怀疑，
“九郎才十三呀，小小年纪怎就这么老谋深算，这么难办的事，让他不声不响的把这事儿给办成了，简直是太厉害了。”
英王看他一眼，“你十三岁的时候，还在为背不出书受罚呢。”
“爹，揭人不揭短。”
“你还需要什么面子。”
父子俩耍了一会儿嘴皮子，赵承煊坐不住了，他还是有点不确定，
“不行，我得写信去问问他。”
“他不会承认的。”
英王语气淡淡的，那小子可不一般。
赵承煊脚步一顿，“那我去问小六。”
“他也不会认的。”
英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国师虽倒，皇后一脉未伤筋骨，小六若承认是他暗中谋划，皇后岂能善罢甘休，他没那么蠢。”
赵承煊蹙眉，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就这么算了？”
英王放下茶盏，看着儿子那副不甘心的模样，嘴角微扬，
“有些事，心里知道便够了，何必非要人家亲口承认。”
赵承煊哼了一声，“那我还是去问九郎，他不承认也没事，我知道是他，就成了。”
英王没再拦他，只是摇了摇头。
这孩子，憨的时候是真憨，那股子执拗劲儿上来，谁也拦不住。
赵承煊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嘀咕，
“那小子脑子是咋长的，咱们跟国师斗了这么多年，都没讨着好，他倒好，闷不吭声把人给收拾了。”
英王轻笑一声，“所以人家能考进国子监，你进不去。”
赵承煊：“……”
哼，他是进不去么，他那是不想去而已。
大雍二十二年秋。
京城的银杏叶还没黄透，北边传来的消息先一步落了地。
八百里加急，马匹跑废了三匹，信使几乎是滚进城门。
那封沾着血渍和尘土的军报被一路送进宫时，皇帝正在喝药。
齐老新调的方子苦得他直皱眉，太监总管连滚带爬跑了进来，双手捧着军报，声音发颤：
“陛下，北疆急报，镇国将军……败了……”
皇帝的手悬在半空，汤药顺着碗沿淌下来，滴在龙袍上，浸出一片深褐。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渗着冷意。
太监总管把头埋得更低，“回陛下，镇国将军守城失败，敌军连攻两城，北疆防线……退后三百里……”
军情紧急，朝堂炸了锅。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皇帝坐在龙椅上，本就憔悴的脸铁青一片。
“连丢两城？”
他的声音沙哑中透着森然，“朕的镇国将军，连丢两城？”
没人敢接话。
镇国将军，二皇子的外祖，北伐之前，皇帝亲自在太庙为其饯行，大声夸赞，“老将军出马，必当旗开得胜”。
如今旗是开了，开的却是败旗。
二皇子跪在列中，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知道，这一败，败掉的不止是两座城池，不止是数万将士的性命，还有他争储的筹码。
皇帝的目光扫过来，二皇子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朕换了几个将领了？”
皇帝看着满朝文武，像是在问旁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两个，三个……越换越败，越败越惨，如今连镇国将军都招架不住……”
他没说完，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太监总管赶紧上前递帕子，皇帝一把推开。
他撑着龙椅扶手喘了好一会儿，那双眼扫过殿中群臣，目光阴鸷如鹰。
“谁能替朕收拾这烂摊子？”
殿中寂然。
武将们低着头，文官们垂着袖。
谁都知道，北疆那个烂摊子，不是一般人能收拾的。
敌军气势正盛，连下两城，这时候去，打赢了是应该的，打输了就是千古罪人。
“臣有一议。”
人群里走出一人，是兵部侍郎曹大人。
皇帝看着他，“讲。”
曹大人躬身，“北疆战事吃紧，非猛将不能平定，臣以为，当启用英王。”
大殿骤然安静。
那安静来得突然，像是有人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英王，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已经很久没人提及过了。
不是记不清，而是不敢提。
当年英王镇守北疆，边境安如磐石。
可国师一句“拥兵自重，恐有不臣之心”。
皇帝便削了他的兵权，把他打发到西南封地。
这一走，就是多年。
曹大人居然当着皇帝的面，提出启用英王。
殿中百官屏息，等着皇帝拍案大怒。
可等了许久，却没等到。
皇帝坐在龙椅上，按着胸口，呼吸有些沉重。
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曹大人躬着身子，一动不动。
半晌，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确实，他在岭江城待得够久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挥了挥手，“准。”
殿中哗然。
众人惊愕地抬起头，有些甚至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皇上竟然准了！
被发配西南多年的英王，如今又要披挂上阵了？
可转念一想，众人又觉得顺理成章。
国师倒了，没人再在皇帝耳边挑拨离间了。
皇帝这些年身子不好，朝政荒废，北疆连败，朝廷的颜面丢了个干净。
这时候不用英王，还能用谁？
“陛下英明。”
曹大人率先跪下。
百官跟着跪倒，山呼英明。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
他没有看那些跪着的臣子，只是按着胸口，一下一下，像是要把那口气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