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鱼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之后,叶小白又躺了很久。
火堆烧成了灰,岩洞里冷下来。景千里的呼吸声很沉,带着伤后特有的那种粗粝感。
叶小白盯着头顶的岩壁,上面的纹路在火光的余烬中忽明忽暗,像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不是穿越。他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景千里。
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加班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困得眼睛睁不开,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的时候,鼻子里闻到的是乾元大陆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耳边听到的是景千里的声音:“你的鼻子倒是灵,可惜底子太差。”
他以为是梦。
后来发现不是。
或者说,他发现是不是梦已经不重要了。他能闻到因果线,能拔剑斩断归墟的污染,能感受到因果剑心在丹田里缓缓转动——这些东西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愿意再去想那个出租屋。
但现在,岩洞里的冷意渗进了骨头缝里,他突然想起了很多细节。
出租屋的空调坏了,夏天靠一个巴掌大的风扇。房东养了一条老狗,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叫。楼下的烧烤摊开到四点,油烟飘上来,窗户关不严,整个屋子都是孜然味。
那些气味,比归墟气息真实多了。
叶小白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里是真实的。因果剑心不会骗人,时空碎片不会骗人,景千里流血的伤口不会骗人。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困。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张纸对折,他站在折痕上,两边的世界同时朝他压过来。
一边是岩洞,火堆,景千里的呼吸。
一边是出租屋,手机屏幕的蓝光,电脑风扇嗡嗡转。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是一盏日光灯,两根灯管,一根已经黑了,另一根在不停地闪烁。空气里有股潮味,混着洗衣液的香气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
他的脸贴在桌子上,压出一条红印。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小说阅读器的界面,进度条停在最新一章。他迷迷糊糊地记得自己看了一本很长很长的小说,主角叫叶小白,会闻气味修仙,还有什么归墟、时空碎片、北辰仙尊……
他揉了揉眼睛,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凌晨四点十七分。
群租房外面的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太差,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明天方案还要改,客户不满意,我已经改了七版了……”
他坐直了身体,脖子僵硬得咔咔响。
桌上摊着一堆东西:喝了一半的红牛,咬了两口的面包,充电线缠成一团,键盘缝里全是灰。显示器还亮着,微信图标在右下角闪,他点开一看,是组长发的消息:“方案明天早上九点前发我。”
现在四点十七分。九点前。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累。是那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荒谬感。他刚才还在坠星谷的岩洞里,面前是归墟裂缝,身边是陆沉鱼和南宫破军,怀里揣着两块时空碎片。下一秒他就坐在这里,对着一个要改七版的方案,听隔壁室友打电话抱怨客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城中村的握手楼,两栋楼之间窄得能伸手碰到对面的墙壁。楼下早餐店已经亮灯了,老板娘在搬蒸笼,白汽从店里涌出来,模糊了路灯的光。
没有归墟。没有时空碎片。没有因果剑心。
他抬起右手,试着运转丹田里的剑心。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因为长期握鼠标而有些腱鞘炎的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打开方案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东区商业综合体景观设计方案_V14”。他翻了翻,发现V13的修改意见还在,客户在最后一行批注:“风格不够东方,再改。”
东方。
他想笑,没笑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推送新闻——“昨晚我市发生轻微地震,震源深度8公里,暂无人员伤亡。”
地震。8公里。震源。
他放下手机,开始改方案。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方案明天早上九点之前要交,而他不想丢了这份工作。修仙世界的记忆还在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景千里的笑声,陆沉鱼剑上的符文,南宫破军拍他肩膀的力道。但他不知道这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更不知道那个世界还在不在。
他只知道,组长在等他交方案,客户不满意V13的风格,而他的房租下周三到期。
改完方案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六点五十八分。他把文档保存,发到组长的微信,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闻到一股气味。
不是现实中的气味。是一种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混合着铁锈和灰雾的味道——归墟的气息。不是真的闻到了,是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在某个特定的瞬间自己跑了出来。
他睁开眼。
手机屏幕亮着,小说阅读器还在那个页面。他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不认识。又看了一眼更新时间,就是昨天。
他把小说从书架里删除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看。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叶小白”这三个字。
群租房里开始热闹起来了。隔壁室友的闹钟响了,卫生间传来水声,走廊里有人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楼下早餐店的蒸笼摞得老高,白汽把整条巷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背上包出了门。
地铁上全是人,挤得脚不沾地。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外等车。对面的广告牌上写着:“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他看着那行字,没什么表情。
地铁来了,门开了,他被人群挤进去,又被挤到角落里站着。旁边一个女生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一个AI配音在讲什么“修仙归来”。他把耳机戴上,放了一首老歌,把音量调到最大。
到站了。出站。刷卡。走过天桥。进写字楼。刷卡。等电梯。进电梯。按楼层。出电梯。走到工位。坐下。开机。
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方案交了?”
“交了。”
“组长说下午三点开会,讨论V15。”
“V15?”
“客户又提了新意见。”
他看着同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归墟气息,没有因果线,只有黑眼圈和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
“行。”他说。
下午三点开会,开到六点半。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写字楼的灯亮了一片。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流和高架桥,远处的住宅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他忽然想,那些故事里,有没有人也在某一个瞬间,恍惚觉得自己应该在另一个世界?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没有时空碎片,只有一个打火机形状的U盘,里面存着V1到V14的所有方案版本。
手机震了一下。是组长的消息:“今天辛苦了,明天继续。”
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锁屏。屏幕暗下去。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发型,普通的眼神。不是修仙界叶小白。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看了太多小说的社畜,昨晚熬夜把一本新书的更新追完,趴在桌上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叫叶小白,会闻因果,能斩归墟。
梦里他站在坠星谷的灰雾中,身边是陆沉鱼和南宫破军,面前是归墟裂缝。
梦醒了。
他还要继续上班。
明天继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