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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太极殿内，数百名大唐的精英，上至皇帝，下至百官，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呆呆地看着大殿中央那个缓缓旋转的蓝色光球。
他们甚至忘记了呼吸，丝绸朝服摩擦的窸窣声、玉佩环带的碰撞声，一切细微的声响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吞噬。
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然后揉碎，再重塑。
原来山的那边，不是山，是海。
原来海的尽头，不是天，是另一片海。
原来他们引以为傲的九州方圆，天圆地方，都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他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悬浮在无尽黑暗中的球上。
这个认知，太过于冲击，以至于很多人的大脑，直接当机了，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
李世民是第一个从震撼中挣扎着回过神来的人。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那个光球，仿佛一头饥饿的雄狮看到了从未想象过的、广袤无垠的猎场。
作为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了解和掌控自己治下的土地。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治下的“土地”，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迈开脚步，绕着那个光球走了一圈又一圈，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片黄褐色的陆地和深蓝色的海洋。
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如巨兽残骸般奇形怪状的大陆轮廓；他看到了如蛛网般连接着两片海洋的狭窄海峡；他看到了如同棋子般孤悬海外的巨大岛屿。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又无比兴奋。
最终，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李安，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那是一种混杂了敬畏与渴望的沙哑。
“安儿……”
“朕的……大唐，在何处？”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入死寂的湖面。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是啊，大唐在哪里？
这个他们为之骄傲、为之奋斗、为之浴血奋战的伟大帝国，在这个巨大的蓝色球体上，又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李安看着李世民眼中那团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征服火焰，心中暗笑。
鱼儿，上钩了。
他伸出小手，在那个“全息缩放灯”上轻轻一拨。
“陛下，请看。”
随着他的动作，那个巨大的蓝色光球，画面开始飞速拉近。
视角仿佛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明，从九天之上，急速向着地面俯冲。
云层被穿透，山川河流变得清晰无比。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片无比熟悉的土地上。
那片大陆，东临大洋，西接高原，北有草原，南有丘陵。
两条奔腾的大河，如同巨龙的血脉，贯穿其间，奔流入海。
“这里。”
李安的小手，指向了那片土地。
“这片大陆，臣称之为'亚细亚'，乃是世界上最大的大陆。”
他的手指，在光影上轻轻划过，动作优雅而从容。
“而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了那片土地最核心、最富饶的区域。
“便是我们伟大的……唐。”
刹那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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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熟悉的海岸线，看到了奔腾的黄河与长江，看到了巍峨的秦岭，看到了广阔的关中平原。
那就是大唐！
那就是他们的家园！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亲切感，如火山喷发般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然而……
这股足以让胸膛炸裂的自豪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李世民下意识地伸出手指，颤抖着，想要触摸那片光影中的疆域。
他的指尖划过长安，划过洛阳，划过幽州，划过安西都护府的边界……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顺着指尖，看向了疆域之外。
东面，是茫茫无尽的海洋，海洋中还有一连串如同珍珠项链般的岛屿。
南面，是一片更加广阔、更加茂密的绿色丛林和星罗棋布的群岛。
北面，越过草原，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比整个大唐还要辽阔数倍的苦寒之地。
而它的西面，更是重量级。
越过葱岭和沙漠，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土地，向着未知的远方无限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李世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呆呆地看着光影中的那片“大唐疆域”。
然后，他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整个蓝色光球的全貌。
那个……
就是大唐？
那个在他眼中，已经广袤无垠、威加四海的帝国，放在整个世界的尺度上……
竟然……
只有那么……一小块？
就像一颗饱满的黄豆，洒在一张巨大的青玉盘上。
虽然位置居中，色泽鲜亮，但……
终究只是一颗黄豆。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荒谬感，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击中了李世民。
他想起了自己“天可汗”的称号，想起了万国来朝时自己那份睥睨天下的自得。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是站在世界之巅的男人。
可现在，李安用一种他无法反驳的方式告诉他：
陛下，您所谓的“世界”，太小了。
您所谓的“主宰”，也只是在自家院子里称王称霸而已。
院子外面，还有更广阔的天地，还有无数您闻所未闻的国家和文明。
李世民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他沉默了。
大殿内的百官，也彻底失声了。
尤其是那些嗜血好战的武将们。
程咬金不再嚷嚷了，他瞪着牛眼，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仿佛看到的不是地图，而是一场场打不完的仗和数不清的功勋。
尉迟恭的黑脸，此刻黑得能滴出墨水，紧握的拳头咯咯作响。
而李靖和李绩，两位军神，则是死死地盯着那些未知的土地，眼神中，震撼、迷茫、失落……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褪去，只剩下一种正在悄然燃起的、名为“渴望”的火焰在疯狂燃烧。
他们的目光，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在那些大陆上寻找可以登陆的港口和可以穿行的山脉了。
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旧的骄傲被击碎，新的野心，正在废墟之上，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