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
清晨。
藤原广嗣穿上了他最正式的礼服——白色窄袖长袍外罩深紫色外褂,腰间系着黑色的绸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带着四十一名使团成员,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前往太极殿觐见大唐天子。
觐见的过程很正式,也很短。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藤原广嗣念的那篇冗长的贺表,收了贡品,赐了回礼——一匹丝绸和十斤茶叶。
很敷衍,但也不算失礼。
毕竟东瀛这种弹丸之国,在李世民眼里,确实不值得花太多时间。
整个觐见过程中,李世民只说了一句值得记录的话。
那是在藤原广嗣恭维大唐“工技冠绝天下”的时候。
李世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大唐的技术,确实天下无双。但朕更希望,天下各国,都能安分守己,各安其位。”
藤原广嗣听到这话,后背微微出了一层汗。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各安其位——这是在警告。
别伸手。
……
觐见结束后,遣唐使团被安排乘坐马车,前往蓝田天工院参观。
一路上,藤原广嗣透过车窗,看着长安城外的景象。
大片的农田被铁丝围栏分隔成整齐的方块。
远处的山脚下,几根巨大的烟囱正在喷烟。
一条铁轨从北边延伸过来,消失在山谷的方向。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大唐的变化,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到了蓝田天工院的大门口,马车停了下来。
李承乾站在门口迎接。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工装,头上是那顶标志性的黄色安全帽,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浆的布靴。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太子,倒像是个包工头。
但他的气场,比穿龙袍的时候还要强。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李承乾客气地拱了拱手,“天工院的公开展示区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遣唐使团鱼贯进入天工院的外围区域。
一路上,有百骑司的士兵在两侧“护卫”。
说是护卫,其实是监视。
每个东瀛人身边,都至少有两个大唐士兵寸步不离。
进入公开展示区之后,藤原广嗣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些展品。
蒸汽机模型——他盯着看了很久,努力记住每一个零件的形状。
铁轨样品——他伸手摸了摸,感受了一下铁的质地和重量。
铅字模板——他翻了几个字看了看,若有所思。
漂白纸——他摸了摸纸面,感叹了一声“真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玻璃罐上。
罐子里装着十几个黑色的圆环。
旁边的标签上写着:“天工院出品·甲字号密封件。”
藤原广嗣的心跳加速了。
就是这个东西。
他听说过——大唐的铁甲舰,就是靠这种东西,解决了蒸汽机的密封问题。
没有它,蒸汽机就是一堆废铁。
他弯下腰,仔细地观察着玻璃罐里的密封圈。
黑色的,圆环形的,看起来软软的。
“这个——是何物?”他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向身边的引导官员请教。
引导官员是李安提前安排好的,早就背熟了台词。
“这是天工院最新研发的密封件。”官员面带微笑地解释,“用于蒸汽管道的接口密封。材料是一种特殊的……呃,树脂。具体工艺属于机密,恕不便透露。”
“树脂?”藤原广嗣点了点头,表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尊重。
“大唐的工技,果然精妙绝伦。不才佩服之至。”
他直起腰,目光从玻璃罐上移开。
但三船清麿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站在藤原广嗣的身后,死死地盯着那个玻璃罐。
罐子没有上锁。
盖子只是虚掩着的。
身边的两个大唐士兵,正在跟另一个东瀛使团成员说话,注意力暂时被分散了。
就是现在。
三船清麿的右手,悄悄伸了出去。
他的手指,碰到了玻璃罐的边缘。
罐盖被他轻轻拨开了一条缝。
他的手指探进去,夹住了一个密封圈——
“啪!”
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三船清麿的身体一僵。
他抬头看去。
一个六岁大的孩子,站在他面前。
戴着一副黑漆漆的大墨镜,穿着一身蓝色的小号工装,脖子上挂着一个铁皮哨子。
笑眯眯的。
人畜无害的。
但扣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的。
“这位先生。”
李安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像是在跟一个迷路的小朋友说话。
“我们这里的东西,只能看,不能拿哦。”
三船清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试图甩开李安的手,但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
这个孩子的手,就跟铁钳一样。
“我……我不是……”他结结巴巴地用汉话解释。
“你不是什么?”李安的笑容没有变,但墨镜后面的眼睛,冷得像冰。
“你不是在偷东西?那你的手伸到罐子里去干什么?数数里面有几个?”
“误会!误会!”藤原广嗣反应极快,立刻转身走过来,深深鞠躬,“敝国使臣不懂规矩,冒犯了天工院的禁令,广嗣代为赔罪!”
“万分抱歉!万分抱歉!”
他的姿态低到了极点。
李安看了看藤原广嗣,又看了看三船清麿。
然后他松开了手。
三船清麿缩回手腕,脸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误会就好。”李安推了推墨镜,“我最怕误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黑色的,短短的,像一根粗铁棍。
棍子的顶端,有两个金属触头。
“不过——为了防止再有这种'误会'——”
李安的拇指,按在了铁棍侧面的一个按钮上。
“啪嗒。”
两个金属触头之间,跳出了一道明亮的蓝白色电弧。
“嗞嗞嗞——”
电弧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气中闪烁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光芒。
三船清麿的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藤原广嗣也没见过。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雷?
那个孩子的手里,握着的是——雷?
“这东西叫'电击棒'。”李安的声音依然轻柔,“碰到人体的话,会产生短暂的……嗯,怎么说呢……很疼。非常疼。疼到你会忘记自己姓什么。”
“但不会死。”
“放心。”
他笑了笑。
“你们继续参观。”
他关掉电击棒,揣回口袋,转身走了。
留下一群东瀛人,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